核心安全室內，時間仿佛被拉長，又仿佛被壓縮。外界隱約的交火聲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擊着兩人的耳膜，更反襯出這小空間裏令人窒息的寂靜。
張毅手臂上的傷口不算深，但血浸溼了海夏遞來的布條，在灰白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團刺目的暗紅。他靠着冰冷的金屬牆壁，閉着眼，眉頭微蹙，不知是在忍受疼痛，還是在消化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分鍾。
海夏坐在他對面，背同樣抵着牆壁，屈起膝蓋，雙臂環抱着自己。運動裝下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腎上腺素急劇分泌後又迅速消退帶來的生理反應。她的目光落在張毅受傷的手臂上，又緩緩移到他棱角分明卻寫滿疲憊的臉上。
這個男人，剛才用身體爲她擋住了死亡的危險。那瞬間爆發出的力量和決絕，與她認知中那個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資本獵手形象重疊，卻又剝離出一種更原始、更真實的東西。
“疼嗎？”她終於開口，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微啞。
張毅睜開眼，對上她的視線。她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日裏的銳利和審視，只剩下純粹的關切，像月光下平靜的湖面，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狽。
“還好。”他簡短地回答，試圖活動一下手臂，卻牽動了傷口，讓他不自覺地吸了口涼氣。
海夏立刻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別動，我看看。”她不由分說地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動作小心地揭開那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
傷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來有些猙獰。安全室裏備有基礎的急救包，海夏迅速找來，用碘伏棉籤小心地爲他消毒。冰涼的觸感讓張毅肌肉微微一緊。
“忍着點。”海夏低着頭，動作輕柔而專注，幾縷散落的發絲垂到她頰邊，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手臂的皮膚，帶着微涼的、卻異常清晰的觸感。
張毅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看着她鼻尖上因爲緊張而滲出的一點細小汗珠，看着她抿緊的、線條優美的唇。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像初春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漫過他內心那片被復仇和獵殺冰封的凍土。
他習慣了獨自舔舐傷口，習慣了在黑暗中謀劃一切。從未有人，在這樣生死一線的關頭後，用如此專注而輕柔的姿態，處理他的傷痛。這種感覺很奇異，帶着一點不適，又有一點……貪戀。
“你經常處理這個？”他忽然問，聲音低沉。
海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做調查記者，有時候難免會遇到些……意外情況。基本的急救是必備技能。”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不過，這麼近距離面對狙擊槍，是第一次。”
她說完，繼續用紗布爲他包扎，動作熟練地將繃帶打了個結。
“好了，暫時止住血了。等安全了還是要找醫生仔細處理。”她抬起頭，正好撞進張毅深邃的目光裏。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冰冷和算計，裏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復雜的東西。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安全室內空氣似乎變得稀薄而粘稠。
張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臉，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和此刻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一種強烈的沖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不是欲望，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想要確認彼此存在、確認剛才那生死與共的瞬間不是幻覺的渴望。
他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有些遲疑地、輕輕拂開她頰邊那縷礙事的發絲。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細膩的皮膚，兩人都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同時微微一顫。
海夏沒有躲閃。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有片刻的茫然，隨即化爲一種了然和……默許。她看到了他眼中冰層裂開的縫隙，看到了那縫隙底下涌動着的、真實而灼熱的情感。
他的手指沒有離開，反而順着她的臉頰輪廓，緩緩向下，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試探，最終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唇邊。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外界所有的危險、算計、獵殺，仿佛都被這扇厚重的合金門隔絕。世界裏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和指尖傳來的、清晰得令人心顫的溫度。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是一個溫柔的吻，帶着硝煙的餘味、血的鐵鏽氣，以及劫後餘生所有激烈情緒的宣泄。霸道，急切，甚至有些粗魯，卻又在觸碰的瞬間，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海夏在一瞬間的僵硬後，閉上了眼睛。她沒有抗拒，反而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生澀卻堅定地回應了這個吻。這不是情欲的糾纏，而是兩個在絕境中相遇的靈魂，在確認彼此的存在，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爲對方打上生命的烙印。
這個吻並不長久，卻仿佛耗盡了兩人所有的力氣。
分開時，兩人都有些喘息。張毅的額頭抵着她的，呼吸灼熱地拂過她的皮膚。手臂上的傷口因爲剛才的動作又開始滲血，但他渾然未覺。
海夏的臉頰緋紅，眼神卻異常清亮，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裏面翻涌的冰雪似乎融化了大片，露出了底下灼熱的岩漿。
“張毅……”她輕聲喚他的名字，聲音帶着一絲微喘。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這個擁抱，比剛才那個吻更加緊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
安全室外，交火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山貓”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來，帶着一絲疲憊卻如釋重負：“張先生，入侵者已全部清除，現場安全。我們正在排查是否有其他隱患。”
危險暫時解除。
但安全室內的兩人，誰都沒有動。他們維持着相擁的姿勢，在冰冷的金屬堡壘中心，汲取着彼此身上傳來的、唯一的溫暖。
有些東西，在狙擊槍的瞄準鏡下，在生死一線的逃亡中，已經徹底改變。獵手與記者，共犯與盟友的界限變得模糊，一種更深沉、更牢固的聯結，如同藤蔓，在血與火的洗禮中，悄然纏繞生長，再也無法分割。
張毅知道，從此以後，他的獵殺之路，不再僅僅是爲了復仇和生存。他的身邊，多了一個需要他用生命去守護的、靈魂的錨點。而海夏也明白，她追尋真相的道路上，不再僅僅是孤身奮戰。她的身邊，多了一個能與她並肩直面深淵的、靈魂的伴侶。
烙印已下，命運交織。前方的風暴只會更加猛烈，但他們不再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