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塊錢。
厚厚的一沓,沉甸甸地壓在陳旭手上,也壓在他心上。嶄新的票子,邊緣鋒利,幾乎要割破他凍僵的手指。油墨味混着寒風,直往鼻子裏鑽,嗆得他有點頭暈。
沈月清哪來的錢?
這個問題像毒蛇一樣纏住了陳旭的喉嚨。賣血?十次也賣不出二百塊。偷?搶?他不敢想下去。那個在黑市裏瑟瑟發抖、在磚窯中絕望哭泣的女孩,怎麼可能突然拿出這麼一筆巨款?
除非……除非她付出的代價,遠比賣血更可怕。
陳旭猛地想起沈月清清秀卻蒼白的臉,想起她提到弟弟時眼裏的光,想起她塞給自己票券時那復雜難明的眼神……一個冰冷的念頭鑽進腦海:這錢,會不會和那幾張來路不正的票有關?是不是她……又去做了什麼危險的事?甚至……是付出了某種他不敢想象的代價?
恐懼和愧疚瞬間淹沒了他。他讓她走,是希望她活命,不是讓她去跳另一個火坑!這二百塊錢,像帶着血,燙得他幾乎拿不住。
他下意識就想追上去問蘇晚晴,可樹林空蕩,哪還有人影?蘇晚晴明顯是受人之托,而且不想,或者不敢,跟他有更多牽扯。
怎麼辦?這錢,能要嗎?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陳旭打了個激靈,清醒了些。他現在渾身冰涼,兜裏只剩下幾個鋼鏰,家裏米缸見底,母親的藥快斷了,父親唉聲嘆氣,姐姐擔驚受怕……公社的視線像影子一樣跟着他。
沒有這二百塊,他寸步難行,沈月清用未知代價換來的生路也可能就此斷絕。有了這二百塊,他就能喘口氣,就能有機會真正做點什麼,改變這個家的困境。
要!必須得要!這不是矯情的時候!沈月清把錢給他,就是希望他能用上。他不能辜負這份……這份沉甸甸的托付。
陳旭猛地將錢塞進內衣口袋最深處,用別針死死別住。冰冷的紙幣貼着皮膚,激得他一哆嗦。他環顧四周,確認沒人,然後像沒事人一樣,快步離開了小樹林。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陳娟正在灶間煮粥,鍋裏依舊是能照見人影的稀湯。王桂芬靠在炕上,咳嗽似乎比白天更密了些。陳根生坐在門檻上,對着黑漆漆的院子發呆。
“爹,娘,姐,我回來了。”陳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陳娟應了一聲,沒多問。王桂芬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陳根生只是“嗯”了一下。
壓抑的氣氛讓陳旭心裏發堵。他走到米缸前,掀開蓋子,裏面只剩下薄薄一層玉米碴子。他沉默地蓋上蓋子。
晚飯時,一家人圍着炕桌,默默地喝着稀粥,就着一小碟鹹菜疙瘩。誰也沒說話,只有王桂芬偶爾的咳嗽聲和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陳旭幾口喝完粥,放下碗,看着父母姐姐愁苦的臉,深吸一口氣,開口打破了沉默:“爹,娘,姐,咱家……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陳旭從懷裏——不是藏錢的那個口袋——掏出今天賣山貨賺的幾毛錢,放在炕桌上:“這點錢,先買點糧食。明天,我去趟縣裏,想想別的法子。”
陳根生嘆了口氣:“還有啥法子?公社的人盯着呢……”
“爹,活人不能讓尿憋死。”陳旭打斷他,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們盯他們的,咱過咱的。只要咱不偷不搶,堂堂正正掙錢,誰也說不出啥!”
王桂芬擔憂地看着兒子:“小旭,你可別再……”
“娘,你放心,我有分寸。”陳旭安慰道,“我就是去看看,不敢危險的。”
他沒法告訴家人那二百塊錢的事,那會把他們嚇壞,也會帶來無盡的猜疑和風險。這筆錢,必須用在刀刃上,而且要用得悄無聲息。
第二天一早,陳旭再次進城。這一次,他懷裏揣着二十塊錢——從那二百塊裏小心取出的一點“活錢”。他先去糧店,用糧票和錢,買了兩斤白面、五斤玉米面。白面是給母親養身子的,玉米面是全家人的口糧。又去藥鋪,給母親抓了幾副便宜但對症的咳嗽藥。
提着這些東西回家時,陳根生和王桂芬都愣住了。
“小旭,這……這哪來的錢?”王桂芬摸着那難得一見的白面,手都在抖。
“昨天碰巧幫了飯店劉采購一點小忙,他多給了點辛苦費。”陳旭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娘,您放心吃,以後會好的。”
看着父母臉上將信將疑卻又忍不住泛起的一絲希望,陳旭心裏五味雜陳。謊言是苦澀的,但希望是真實的。
接下來的日子,陳旭變得異常忙碌和低調。他不再頻繁往返縣城,而是開始仔細琢磨那二百塊錢的用法。他像一只準備過冬的鬆鼠,小心翼翼地規劃着每一分錢。
他首先拿出五十塊錢,作爲絕對不能動的“保命錢”,藏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這是底線,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動用。
剩下的錢,他分成幾部分。一部分用來改善家裏的基本生活,隔三差五買點細糧、割點肉,讓父母姐姐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但每次量都不大,避免引人注意。另一部分,他用來悄悄置辦東西——他買了一輛半舊的自行車!
這年頭,自行車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有了它,去縣城方便快捷得多,也能馱更多東西。他通過黑市那個幹瘦老頭的關系,花了六十塊錢,弄到了一張“合法”的二手自行車票,買了一輛六成新的“永久”。雖然肉疼,但絕對值得。
他還扯了幾尺耐磨的勞動布,讓姐姐陳娟偷偷做了兩個結實的褡褳(搭在自行車後座兩邊的袋子),以後運山貨就更方便了。
表面上,陳旭家的日子依舊清貧,但內裏卻在悄然發生變化。飯桌上偶爾能見到點油腥,王桂芬的咳嗽聲漸漸少了,陳根生蹲在門口抽煙時,眉頭也不再擰得那麼緊。陳娟臉上也有了點笑模樣,夜裏就着油燈,用陳旭買回來的碎布頭練習縫紉。
陳旭則騎着那輛二手自行車,更加靈活地穿梭於村縣之間。他的山貨生意做得更隱蔽,但路子似乎拓寬了些。他不再局限於紅旗飯店,開始嚐試接觸其他小飯館、甚至是一些單位的食堂。他爲人活絡,價格公道,送貨及時,漸漸有了點小名氣,但也更加小心,絕不張揚。
那二百塊錢帶來的喘息之機,讓他得以站穩腳跟,默默積蓄着力量。他就像一棵在石頭縫裏掙扎的草,終於探出了頭,接觸到了一點陽光和雨露。
然而,陳旭心裏始終繃着一根弦。那二百塊錢的來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裏。沈月清到底怎麼樣了?這錢到底怎麼來的?他幾次想去上河峪知青點附近轉轉,想找機會問問蘇晚晴,但都忍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節外生枝。
他只能把這份擔憂和疑惑深深埋藏,化作更強大的動力。
他要賺錢,要賺很多很多錢,要有能力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要讓自己和家人,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爲生存發愁。
風浪暫時平息了,但陳旭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他這艘剛剛修補好的小船,必須盡快變得足夠堅固,才能迎接下一次,可能更加猛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