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人一走,院裏院外圍觀的村民也嘀嘀咕咕地散了。陳根生趕緊把破木門關上,閂好,轉過身,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王桂芬撲過來,抓着陳旭的胳膊,眼淚鼻涕一起流:“我的兒啊……你可嚇死娘了……那銀鐲子……咱家哪來的銀鐲子啊?”
陳旭扶着母親,又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父親和姐姐,壓低聲音:“爹,娘,姐,進屋說。”
一家人回到昏暗的屋裏,王桂芬還在抽噎,陳根生蹲在炕沿下,悶頭掏出煙袋,手抖得半天裝不上煙絲。
“小旭,你剛才……你剛才那是瞎編的吧?”陳娟心細,顫聲問道。
陳旭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編個由頭,今天這關過不去。公社的人盯上我了,有人使壞。”
“是誰?是不是西溝村那個張老夯?”陳根生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帶着一股壓抑的怒火。
“八成是他。”陳旭沉聲道,“他退親沒訛到錢,懷恨在心。”
“天殺的挨千刀!”王桂芬氣得罵了一句,又擔心地看着兒子,“那……那以後咋辦?他們要是再去查……”
“查就查吧。”陳旭反倒冷靜下來,“賣山貨給飯店,是真的,他們查不出毛病。銀鐲子是假的,死無對證,他們也沒辦法。只要抓不到我實實在在投機倒把的證據,就奈何不了我。”
他頓了頓,看着父母擔憂的臉,語氣放緩了些:“爹,娘,你們別怕。咱家現在窮得叮當響,我掙點錢也是爲了這個家,沒偷沒搶,心裏踏實。以後我小心點,不惹眼就是了。”
陳根生重重嘆了口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蒼老:“樹大招風啊……咱家這棵歪脖子樹,剛冒出點綠芽,就有人想着來砍了……”
這話說得悲涼,一家人都沉默了。
接下來的幾天,河口子村表面恢復了平靜,但暗流涌動。陳旭能感覺到,村裏人看他的眼神更加復雜,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疏遠和警惕。他不再大張旗鼓地挨家挨戶收山貨,而是只找最信得過的幾戶,比如鄰居趙大爺和李嬸,量也控制得很小,收了就趕緊送去縣城,盡量避開人。
他變得格外謹慎,每次去縣城都繞不同的路,交易時也更加隱蔽。那輛拖拉機的司機,他後來又在路上遇到過兩次,每次他都塞給對方一包便宜的“豐收”煙,算是維系這點脆弱的“交情”,指望着萬一哪天還能用上。他知道,沈月清能順利離開,有很大程度上是運氣。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種緊巴巴的狀態,甚至更糟,因爲頭上始終懸着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劍。賺的錢勉強夠買點糧食和母親的藥,剩下的寥寥無幾。那二百五十塊的巨款,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這天下午,陳旭從縣城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被一個半大小子攔住了。是村東頭孫寡婦家的狗蛋,才十二三歲,跑得氣喘籲籲。
“旭……旭哥!”狗蛋拉着他的衣角,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有人……有人讓我給你捎個話兒!”
陳旭心裏一緊,蹲下身:“誰?啥話?”
狗蛋左右看看,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是個姐姐……不認識,在村後小樹林邊上等着你,說……說姓沈……”
姓沈?!
陳旭腦袋“嗡”的一聲!沈月清?!她沒走?還是……又回來了?!不可能啊!
他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摸了摸狗蛋的頭:“狗蛋,謝謝你了,這話跟誰也別說,聽見沒?”說着,從兜裏摸出一分錢塞給他。
狗蛋攥着錢,使勁點頭,一溜煙跑了。
陳旭站在原地,心亂如麻。姓沈的姐姐?除了沈月清還能有誰?她不是應該在南下的路上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村後小樹林?難道出事了?被抓住了?還是……根本就沒走成?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涌上來。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繞到村後,朝着那片偏僻的小樹林快步走去。
冬日的樹林,枝葉凋零,顯得格外空曠和寂靜。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陳旭走到樹林邊緣,警惕地四下張望,並沒有看到人影。
“沈月清?”他壓低聲音喊道。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
他心裏越發不安,又往裏走了幾步。
突然,旁邊一棵大樹後,閃出一個人影。不是沈月清!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穿着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服,圍着紅圍巾,臉蛋凍得通紅,眉眼間帶着一股農村姑娘少有的倔強和靈秀。陳旭看着有點眼熟,仔細一想,是鄰村上河峪的知青,好像叫……蘇晚晴?對,是叫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裏有點模糊印象,據說是個挺有文化的姑娘,但性子有點孤傲,不太合群。
怎麼會是她?陳旭愣住了。
蘇晚晴看着陳旭,眼神復雜,有緊張,也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決。她快步走到陳旭面前,把一個折得四四方方、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裏。
“陳旭,”她的聲音清脆,但壓得很低,語速很快,“這個給你。是月清臨走前,托我務必交給你的。她說……謝謝你。”
說完,她根本不給陳旭反應和提問的機會,轉身就跑,像只受驚的兔子,很快消失在光禿禿的樹林深處。
陳旭拿着那個還帶着姑娘體溫的信封,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沈月清托蘇晚晴送來的?沈月清認識蘇晚晴?她們之間有什麼聯系?這信封裏……是什麼?
他捏了捏信封,很厚,裏面似乎……是紙?難道……是信?
他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口。
裏面沒有信。
只有一沓東西滑了出來。
陳旭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止!
不是信。
是錢!
厚厚的一沓人民幣! mostly 是十元的大團結,還有幾張五元和兩元的!嶄新,硬挺,散發着油墨的味道!
陳旭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他哆嗦着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整整二百塊!
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塊!
正是他之前絞盡腦汁、拼死拼活也無法湊齊的,那個天文數字!
沈月清……她哪來的這麼多錢?!
陳旭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又瞬間冰涼。他猛地抬頭,望向蘇晚晴消失的方向,樹林空寂,只有寒風呼嘯。
這二百塊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也燙得他心慌意亂。
沈月清,你到底……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