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項目的成功上線像一場高強度戰役後的短暫休整,顧澤宇難得地給團隊放了個小長假。宣布消息時,辦公室裏洋溢着輕鬆愉悅的氣氛。林薇臉上也帶着顯而易見的鬆快,甚至難得地主動對旁邊同事笑着說:“太好了,正好我外甥女來了,一直沒空帶她出去玩,這下可以好好計劃一下了。”語氣裏的期待和雀躍,像陽光下的溪流,清澈可見。顧澤宇從辦公室出來時正好聽到,目光在她帶笑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假期結束,林薇準時回到工作崗位。她看上去一切正常,依舊是那個專業、高效的林助理,處理工作一絲不苟,回應指令清晰準確。但顧澤宇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她眼底深處那點休假前的光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努力壓抑着的疲憊和低落。她的話變得更少,空閒時不再偶爾和同事閒聊兩句,而是常常對着電腦屏幕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像是被什麼沉重的心事纏繞着。
顧澤宇並非喜歡探聽下屬私事的人,但這份無聲的壓抑過於明顯,讓他無法忽視。他想起她放假前說起要帶外甥女去玩時發亮的眼睛,心頭掠過一絲猜測。
那天下午,他在小會議室接完一個漫長的國際電話,捏着微酸的鼻梁走出來。辦公區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外出辦事了。就在這時,消防通道方向隱約傳來壓抑着激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是林薇。
“……說好了的!我攻略都做好了!酒店門票都看好了!我大老遠,開兩小時車興沖沖的去接你們,你們一句話說不去就不去了?把我當什麼?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司機嗎?”她的聲音帶着罕見的尖銳和哭腔,還有被深深刺傷的憤怒。
短暫的停頓,似乎是在聽對方解釋。
“忙?誰不忙?我提前跟你們打電話確認過了的,你們說去我才安排的,我不也是想帶你們出去玩嗎,是我不懂事嗎?”她的聲音拔得更高,充滿了失望和諷刺。
又是一段沉默,然後她的聲音陡然低落下去,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灰心:“行了行了,別說了,我要上班了!”
電話被猛地掛斷。通道裏陷入一片死寂。
顧澤宇站在原地,腳步像是被釘住了。他並非有意偷聽,此刻走出去,雙方都會無比尷尬。他透過門縫,看到林薇背對着外面,肩膀微微顫抖。她低着頭,一只手緊緊握着手機,另一只手抬起來,用力地壓住自己的眼睛和額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她就那樣站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被悲傷浸透的雕像。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望着天花板,深深地、急促地吸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把即將決堤的眼淚逼回去。側臉的線條緊繃着,透出一種顧澤宇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頹喪和無力感。那一刻,他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細微卻尖銳地刺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平時努力表現得冷靜專業的下屬,盔甲之下,藏着怎樣一顆易碎的心。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會議室,一種復雜的情緒在心底蔓延。是不快,也是……憐惜。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外面工位傳來輕微的響動。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拿着文件走出去。林薇已經坐在電腦前,眼睛還有些紅腫,但表情已經恢復了近乎麻木的平靜,正專注地看着屏幕,仿佛剛才那個在通道裏情緒崩潰的人不是她。只是那挺得過於筆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強撐的僵硬。
顧澤宇回到辦公室,沉吟了片刻。他拿起手機,給一個相熟的朋友發了條信息。下班前,他狀似無意地走到林薇工位前。
“客戶送了兩張今晚的脫口秀門票,我沒空去。”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看看有沒有朋友想去看,別浪費了。”他把電子票券二維碼發到她微信上,不等她回應,就轉身離開了,留下一個看似漠不關心的背影。
林薇看着手機上的票信息,愣住了。客戶送的?這麼巧?她心裏劃過一絲異樣,但此刻低落的心情讓她無力深究。那一點點可能的、微小的關懷,像一滴溫水,落在她冰冷的心湖上,雖然微不足道,卻帶來了一絲模糊的暖意。她最終約了季瑤。
第二天,林薇來上班時,情緒似乎稍微好轉了一些,甚至主動跟顧澤宇打了聲招呼:“顧總早,謝謝您的票,昨晚很有意思。”
顧澤宇只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他敏銳地發現,那短暫的放鬆並未根除她心底的鬱結。工作間隙,她依然會不經意地流露出恍惚和難過的神色。
不能再這樣下去。顧澤宇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下午,他按下內線呼叫。
“林薇,準備一下,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杭州。衆力科技那個項目,需要提前當面溝通細節。”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明天?顧總,這個項目不是下周才……”
“對方CEO臨時有空,機會難得。”他打斷她,理由充分且緊急,“行程我會讓行政訂好,你主要負責會議記錄和資料準備。有問題嗎?”
“……沒有。我馬上準備。”她的聲音恢復了職業化的冷靜。
“出差大概三天,帶上筆記本電腦和必要的辦公用品。”他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公事公辦,卻微妙地多加了一句,“杭州天氣多變,自己也帶件外套。”
電話那頭又停頓了半秒,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回應:“……好的,謝謝顧總。”
掛了電話,顧澤宇看向窗外。他知道她需要離開這個容易讓她陷入情緒漩渦的環境,需要被強行拉回到緊湊的、需要全神貫注的工作節奏中來。忙碌,是治愈內傷最笨拙,卻往往最有效的一劑藥。
他希望這劑藥,對她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