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三日行程,被顧澤宇安排得密不透風。與衆力科技的會談、實地考察、技術交流、還有穿插其中的與其他潛在合作夥伴的短暫會面……林薇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忙着記錄、協調、準備材料、應對各種突發問題。
高強度的工作像一劑強效麻醉藥,暫時麻痹了因家庭瑣事而帶來的尖銳疼痛。她無暇再去回想電話裏那些傷人的話語和失望的淚水,所有精力都必須集中在眼前的事務上,確保每一個環節都不出紕漏。
顧澤宇依舊是那個要求嚴苛、追求完美的上司。會議上言辭犀利,追問細節時不依不饒。但林薇也敏銳地察覺到一些細微的不同。
他會在她連續記錄太久,下意識揉手腕時,短暫地暫停討論,讓大家休息五分鍾。
考察結束後,他會以“順便嚐嚐本地菜”爲由,帶她去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預訂的餐廳,點的菜色卻恰好避開了她不太能吃的辛辣。
第二天杭州氣溫驟降,他會在出發前,看似隨意地提醒一句:“今天降溫,多穿點。”而她記得,自己並沒有查看當地天氣的習慣。
這些細微的關照,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裏激起淺淺的漣漪,但很快就被她理性的分析壓了下去。
她太清楚自己了。原生家庭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深深烙印在她的性格裏。父親的重男輕女和常年否定,讓她骨子裏既自卑又極度渴望認可。她渴望愛,卻又在愛來臨時常惶惑不安,用“作”和試探來驗證對方的真心,最終將兩段感情弄得一地雞毛。那時的她,像只張牙舞爪又內心虛弱的刺蝟。
如今三十五歲,在社會摸爬滾打多年,靠着咬牙硬撐買了房買了車,她終於學會將那些脆弱、敏感和不安全部緊緊包裹起來,用冷靜和理智武裝自己。她不再幻想童話般的愛情,而是更相信抓得住的事業和銀行賬戶裏的數字。對於顧澤宇,她欣賞他的能力,感激他給的工作機會,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但她從不敢,也不願去揣測那些關照背後的其他含義。
他是誰?名校畢業,事業有成的精英。她是誰?普通大學畢業,掙扎多年的小職員。兩個世界的人。他那樣的男人,什麼樣的優秀女性沒見過?怎麼會對她這個平平無奇、還有着一堆心理包袱的下屬產生興趣?
她更願意相信,他的這些舉動,源於一個優秀領導者對得力下屬的維護和珍惜。畢竟,他們磨合了這麼久,工作默契難得。他只是不希望一個配合良好的工作夥伴因爲私人情緒而影響狀態,進而影響他的事業版圖。一定是這樣。
所以,她接受他的安排,努力投入工作,回報他的“知遇之恩”。對於那些額外的關照,她保持着恰到好處的感激和距離。
“顧總,謝謝您的推薦,這家餐廳的東坡肉確實名不虛傳。”
“明天我會記得加件外套,謝謝提醒。”
她的回應永遠禮貌、專業,帶着下屬對上司的尊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顧澤宇看着她這副冷靜自持、仿佛銅牆鐵壁的模樣,心裏那絲莫名的煩躁感又隱約浮現。他最初確實只是不希望一個用起來順手的工作夥伴出問題。但看着她迅速從低落的情緒中抽身,全情投入工作,對自己那些破例的、不符合他平日作風的“關照”表現得如此坦然又疏離,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得勁。
他發現自己開始留意她更多。留意她聽到一個巧妙技術方案時眼中閃過的亮光,留意她與對方溝通時不卑不亢、條理清晰的模樣,也留意到她偶爾走神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被迅速掩藏的落寞。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堅韌,也更……復雜。像一本看似平淡卻需要細細品讀的書,翻過一頁,才發現內裏另有乾坤。
三天的出差很快結束。回程的飛機上,林薇看着窗外逐漸變小的杭州城,心裏異常平靜。工作的充實感沖淡了家庭的煩惱,而顧澤宇那些似有若無的關照,也被她成功解讀爲“上司對得力員工的正常關懷”,並未在她心湖留下太多波瀾。她甚至有些感激這次出差,讓她得以快速從那種無力的負面情緒中掙脫出來。
飛機落地,重新踏上熟悉的城市。取行李時,顧澤宇的手機響個不停,他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林薇安靜地等着行李,心裏已經開始盤算着明天需要緊急處理的工作。這時,她的手機也響了,是母親的來電。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薇薇啊,回來了沒?”母親的聲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
“剛落地,媽,有事嗎?”林薇的語氣盡量平靜。
“也沒什麼事……就是你爸他……這兩天心情又不好,念叨着……說你要是沒事,周末回來吃個飯吧?”母親的話說得吞吞吐吐。
林薇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知道這“吃飯”意味着什麼,無非是聽父親抱怨生活,抱怨命運,或者再次隱晦地表達沒有兒子的遺憾,以及對她這個女兒“沒什麼大用”的失望。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一次次扎在她渴望被認可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聽不出情緒:“這周末可能要加班,新項目剛啓動,很忙。看時間吧,有空我就回去。”
掛了電話,她看着傳送帶上緩緩移動的行李,剛剛在杭州因爲工作而積累起來的那點充實感,仿佛又被無聲地抽走了幾分。
顧澤宇接完電話走過來,正好看到她望着行李出神的側臉,那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疲憊和黯淡,讓他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有事?”他隨口問道。
林薇立刻回過神,臉上迅速掛上職業化的微笑,仿佛剛才那一刻的脆弱只是他的錯覺:“沒事,顧總。在想明天的工作安排。”
顧澤宇看着她幾乎無懈可擊的僞裝,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嗯。車到了,走吧。”
回公司的路上,兩人各懷心事,沉默不語。顧澤宇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第一次對一個下屬的私人生活,產生了一種超出工作範疇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探究欲。
而林薇,則默默地在心裏,又將那堵保護自己的牆,壘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