鐮珂解下腰間青銅哨時，晨光正順着哨身玄龍紋爬動。她將斷霜鐮斜挎在背，指腹蹭過猶錦川掌心的胎記：“華東藥市辰時散集，三品紫堇根得趕在日頭曬裂根須前找到。“少年摸着牛皮袋裏發燙的黑石碎片，那碎屑隔着布料震出蜂鳴般的微響——自打父親臨終塞給他這枚龍脊關遺鑰，它總在靠近龍氣或邪煞時發燙，塊揣在懷裏的活炭。
藥市入口的竹棚下，穿粗布衫的藥農正用骨刀刮着蕨類植物的白霜。鐮珂蹲身撥弄竹筐，指尖在一株葉脈泛銀的凝露蕨上頓了頓：“下品凝露蕨，湊合用。“她對着光捻碎葉片，龍氣凝成的銀線在指縫間流轉如活物，“紫堇根去西頭老槐樹下，獨眼老倌藏着帶血的好貨。“猶錦川跟在身後，見藥攤老板的目光總在鐮珂小臂那道舊疤上打轉，像蒼蠅叮着陳年傷口——那是三年前霧淵口留下的戰鬥痕跡。
老槐樹蔭裏的獨眼老者正用骨刀敲着裹紅泥的紫堇根，刀背蛇形紋路與血刀門令牌如出一轍。“黑沼剛挖的，二兩龍晶。“他話音未落，鐮珂將斷霜鐮輕磕木架，刀刃崩口處的黑石碎屑突然發亮，驚得老者後退半步，險些撞翻身後的藥筐：“守...守關人？“她丟出塊普通龍晶，抓起紫堇根時，發現根須末端纏着根橙羽——羽軸泛着玉石光澤，根部沾着淡紫色黏液，黏糊糊的像極了毒草的汁液。
返程山路的碎石硌得靴底發疼，猶錦川突然聽見頭頂傳來撲棱聲。抬眼看見尺許長的橙羽鳥雀從密林中竄出，鮮橙色的羽毛在陽光下像團跳動的火焰，尾羽三道墨紋隨飛動劃出弧線，嘴裏叼着的紫心蘭還滴着水珠。三道黑影追在其後，爲首者擲出的鐵鏈擦着羽尖砸進樹幹，震落的橙羽飄到猶錦川腳邊——正是方才紫堇根上纏着的同款羽毛。
“小心！“鐮珂按住他肩膀，斷霜鐮出鞘時帶起冷光，“霧淵的人，看鐵鏈手法像血刀門的外圍嘍囉。“說話間鐵鏈再次襲來，鳥雀猛地一個轉折，翅膀掃過猶錦川掌心時，他看見鳥爪上纏着根褪色的紅繩，繩結都磨得起了毛邊。鐮珂突然拽住他手腕：“扔煙袋！“父親留下的黃銅煙袋劃破空氣時，鳥雀猛地俯沖，鐵鏈勾住袋帶炸起黃土，鳥雀趁機鑽進密林，尾羽掃落的火星在地面燙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像誰匆忙畫下的謝字。
鐮珂撿起橙羽碾碎，指縫間的淡紫色黏液瞬間發黑：“紫心蘭被下了蝕筋毒，和血刀門慣用的手法一樣。“猶錦川望着鳥雀消失的方向，總覺得那鳥雀回望的眼神太有人味兒——尤其是尾羽三道墨紋，竟與不遠處跑來的少女裙擺刺繡分毫不差，像是用同一把剪刀裁出來的。
行至岩堆山路時，鐮珂突然停步拔刀。丈許高的巨石後傳來粗重喘息，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枯葉上沙沙響。“四轉通靈古巨猿。“她將猶錦川護在身後，斷霜鐮挑起飛石，“聽動靜像中了毒，小心它失控的音波攻擊。“話音未落巨石炸裂，青黑色巨猿躍出，巴掌大的眼睛布滿血絲，捶胸聲震得猶錦川耳膜生疼，像是有人拿錘子敲他後腦勺。
鐮珂旋身避開巨掌，刀刃在猿掌上劃出火星卻只留白印。“皮糙肉厚，打關節！“她欺身直取膝彎，卻被巨猿反手抓住刀身，金屬嗡鳴裏猶錦川看見巨猿左踝纏着發黑藤蔓，暗紫色血液正順着毛發燒灼般蔓延——那毒色和紫心蘭上的蝕筋毒一個樣，看着就讓人頭皮發麻。
巨猿猛地吸氣準備音波攻擊，鐮珂將猶錦川按在地上，自己用斷霜鐮撐地。無形沖擊波掃過的瞬間，周圍岩塊“咔嚓“碎成齏粉，斷霜鐮插入石縫才沒被震飛。“它狀態不對！“鐮珂抹掉嘴角血跡，刀刃黑石碎屑碰到巨猿滴落的毒血時，竟發出“滋滋“輕響，像油鍋裏濺了水。
“大個子別打！“清脆女聲突然響起。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岩堆後跳出，橙色短打衣裙沾着草屑，腰間銅鈴跑動時叮當作響，差點把猶錦川的耳朵震聾。她用根橙羽束着頭發，額前碎發下露出光潔額頭，右眼角米粒大的朱砂痣隨喘息輕顫，裙擺邊緣繡着的三道墨紋，和剛才那只鳥雀的尾羽一模一樣，連間距都不差。
少女張開雙臂擋在巨猿前，杏眼瞪着鐮珂，像只護崽的母雞：“沒看見它受傷了？“龐然大物竟真的停手，委屈地蹭着她後背嗚咽，跟個受了委屈的大狗似的。她拍了拍巨猿腿彎，指尖點在發黑的藤蔓上：“前幾日爲救我被毒牙蛇咬了，這毒疼得它直發瘋呢。“猶錦川這才看見她裙擺血漬下，還沾着半片燒焦的橙羽，羽軸處纏着根褪色紅繩，繩頭還打了個蝴蝶結。
“是你救了我的鳥！“少女突然看向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方才小橙叼着藥草被追，是你扔煙袋救了它吧？“她說話時，手指不停地搓着發間的橙羽，那羽毛邊緣都磨破了，一看就是戴了很久，“我叫橙芝芝，從小在黑沼跟爺爺學馴獸，這只巨猿是我逃出來後遇見的夥伴，比親哥還疼我。“
鐮珂用斷霜鐮挑開藤蔓的瞬間，墨綠色毒血“啪“地濺在少女裙擺上。橙芝芝猛地攥住她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裏，指節都白了：“救救它...求你救救大個子...“她的聲音突然變調，像被雨淋溼的雀兒叫，眼眶裏的淚珠砸在巨猿傷口旁的落葉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小洞。
山風卷着腐葉掠過，掀起少女裙擺一角，內側那只被火焰灼燒的龍鳥圖騰露了出來，線腳都燒焦了。“去年今日...後半夜的霧濃得像墨。“她盯着巨猿腿上翻卷的毒肉，眼神發直，像是魂兒又回到了那天晚上，“血刀門的人舉着蝕筋毒刃，跟割麥子似的砍倒守巢的族人。我爹把我塞進枯井時，他的胳膊已經爛得露出骨頭...“
她突然拽起裙擺，指尖在燒焦的龍鳥圖案上顫抖：“這是我娘繡的，說能保佑部落平安。可血刀門的人說我們守着的巢礙了毒瘴擴散...“橙芝芝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藤鞭被攥得變了形，銅鈴發出“咔啦咔啦“的破響，“我在井裏聽了一夜...先是我娘唱的馴獸謠，然後是小侄女兒的哭聲，最後...只剩火焰燒裂骨頭的聲音，噼裏啪啦的...“
“大個子是我逃出來第七天遇見的，它中了毒箭卻把最後半顆解毒草推給我。“她指着巨猿腳踝深可見骨的舊傷，又舉起磨損的藤鞭，鞭梢纏着半根燒焦的指骨，“這是我從灰燼裏扒出的，我爹生前總用它給小橙梳羽——那時小橙還是只不會飛的幼鳥，黃嘰嘰的，跟個絨球似的。“
猶錦川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掌心的蝕筋毒紋，蹲下身時牛皮袋裏的黑石碎片燙得他一哆嗦，隔着布料貼在少女顫抖的肩背：“我爹也死在血刀門手裏，他最後把黑石塞給我時，掌心全是黑紋，跟被墨水泡過似的。“他撿起地上的橙羽，對着光指出羽軸刻痕：“這和我家碑林先祖畫像裏的護符紋路有點像，你爺爺是馴獸師？“
橙芝芝指尖觸到他眉心胎記時，突然驚得縮回手：“呀！這紅點跟我裙擺龍鳥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鐮珂將淡綠色藥膏塗在巨猿傷口，藥膏碰到毒肉時“滋滋“直響，像在煎魚，她突然開口：“你爺爺橙老拐...當年在霧淵邊馴獸，血刀門滅你部落，恐怕不只是爲了毒瘴。“
巨猿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小心翼翼用巨掌托起鐮珂的斷霜鐮，黑曜石般的眼睛映着刀刃上的“斬“字，跟照鏡子似的。橙芝芝見狀猛地磕頭，額頭撞在落滿毒血的地面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前輩！我想跟你學刀，不是爲了殺人，是想讓剩下的靈鳥不再被追殺。我爺爺說馴獸師該守護生靈，可現在只剩我了...“她的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像小石子砸在地上。
鐮珂沉默片刻，用刀柄敲在少女膝彎，橙芝芝哎喲一聲跪倒，卻又立刻爬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鐮珂腰間的藥囊：“那裏面有解蛇毒的龍涎草嗎？我爺爺教過我認草，保準錯不了！“鐮珂將斷霜鐮停在她鼻尖前，刀刃上的黑石碎屑微微發亮：“學刀先學認毒。黑沼深處三尾毒蜥的涎水能腐蝕龍氣，明日卯時帶十斤龍涎草來龍脊關，認錯一味便繞關跑二十圈。“
“師父！“她連磕三個響頭，從懷裏掏出塊烤焦的獸皮，邊角都被啃得缺了口：“這是我爺爺寫的馴獸手札，上面畫着各種靈草。“獸皮上歪歪扭扭畫着巨猿和鳥雀，還有幾行模糊的字：“黑沼龍涎草，可解百毒...“鐮珂接過手札的瞬間，斷霜鐮崩口處的黑石碎屑竟輕輕發亮，像是在點頭。
“大個子，替我守好黑沼的巢。“少女抱住巨猿腿，把臉埋進長毛裏，聲音悶悶的，“等我學會解蝕筋毒，就回來給你編新藤鞭，用最結實的藤條。“巨猿嗚咽着叼來舊鞭，鞭梢褪色橙羽在猶錦川掌心胎記的映照下，輕輕顫動，像是在答應。
橙芝芝跟着鐮珂往龍脊關走，走兩步就回頭朝巨猿揮手，銅鈴響得斷斷續續。“傻川子，你這胎記真像我家灶台裂縫！“她突然指着猶錦川眉心，自己發間的橙羽隨着步子晃悠，“我爹說那裂縫是以前做飯時，鍋鏟磕出來的。“猶錦川摸了摸眉心，發現胎記果然和少女裙擺龍鳥的眼睛位置重合，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鐮珂走在前面，斷霜鐮在掌心轉了個圈，刀刃崩口處的黑石碎屑又亮了亮。山風卷起地上的橙羽，追着三人的腳印跑，像誰撒在地上的星星。猶錦川回頭望去，巨猿還站在岩堆旁，龐大的身影被密林漸漸吞沒，只有偶爾傳來的捶胸聲，悶悶地撞在他心上。
橙芝芝突然拽住他袖子，指着遠處黑沼方向：“你看！那霧比剛才濃了！“猶錦川望去，只見黑沼上空的霧氣泛着詭異的紅光，像一鍋煮沸的血。鐮珂停下腳步，將斷霜鐮插入石縫，刀刃與橙芝芝手中的獸皮同時映出微光，像是在回應什麼。
“師父，我們快點走吧。“橙芝芝的聲音有點發顫，卻還是挺起胸膛，“我想快點學會解毒，讓小橙再也不用叼着毒草逃命。“鐮珂看着少女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猶錦川掌心的胎記，突然抬手拍了拍兩人肩膀：“走吧，龍脊關的藥圃裏，正好有種龍涎草快熟了。“
三人的腳印消失在密林深處，只有風吹過岩堆的聲音，還帶着巨猿隱隱的嗚咽。而遠處的黑沼深處，一團黑影站在血紅色的霧瘴中，琥珀色瞳孔盯着龍脊關的方向，手裏的血色令牌正滴着血珠，在地面畫出扭曲的刀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