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最後一縷光線沉入遠山,城市尚未被霓虹完全點燃。濱江公園褪去白的喧囂,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肺葉,隨着暗淡下去的微光,沉沉呼吸。
林舟和張偉沒有立刻行動。他們蹲在出租屋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旁,桌上攤開地圖、瓷片、焦黑船木、還有那枚微微散發着體溫般暖意的硬幣。畫軸躺在背包最深處,安靜得像一顆冰封的心髒,但林舟能感覺到,那層包裹的布料下,傳來一種近乎脈搏的、極細微的悸動,與硬幣的溫熱形成冰與火的微弱共振。
“三個……至少三個高能量反應,還能形成‘場域’……”張偉用筷子撥弄着那塊最大的青瓷碎片,聲音發,“林哥,這可不是老楊頭那種迷糊殘魂。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水匪啊!”
“未必是‘組織’。”林舟拿起一塊瓷片,邊緣粗糙,沁着河泥的陰冷。他閉目,試圖將一絲意念順着指尖探入那冰涼的陶瓷肌理。沒有老楊頭陶碗那種樸拙的牽掛,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和更深層、更模糊的……某種被禁錮的怨毒與不甘。“更可能是一些被同樣原因‘驚醒’,又被某種東西吸引或者本能驅使,聚在了一起。清淤翻出的這些舊物,可能就是那個‘原因’。”
他睜開眼,看向地圖上標記的親水平台。APP的警告像冰冷的鉛塊壓在心頭。“場域”……這意味着它們的力量可能相互疊加,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擾神智,制造幻覺,甚至……直接影響現實環境?比如讓水面變得像果凍一樣難以掙脫,或者讓空氣充滿溺水的窒息感?
“我們得想想,它們要什麼。”林舟用筆尖點了點親水平台,“僅僅是找替身?爲什麼集中在公園?爲什麼是現在?”
“老話說水鬼找替身是爲了投胎。”張偉努力回憶他看過的雜書,“可這麼多聚一起……難道還能組團投胎?或者……它們本不是想投胎,就是單純想拉人下水作伴?因爲冷?因爲寂寞?”
寂寞?林舟想起老楊頭殘魂那對“娃”的執念。那是一種牽掛。而瓷片上殘留的感覺,更接近一種無差別的、冰冷的惡意。或許,這些沉在河底多年的東西,連“寂寞”這種相對人性的情緒都湮滅了,只剩下某種想要將生者拖入同樣冰冷黑暗境地的原始本能。
“背包。”林舟示意張偉,“把畫拿出來,小心點。”
張偉依言,將那捆得嚴嚴實實的畫軸取出,放在桌上,離瓷片和硬幣都有一段距離。畫軸剛一放穩,林舟就感覺到,硬幣的溫熱感似乎波動了一下,而畫軸內部那股沉寂的陰冷,也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蕩開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共鳴,或者說……相互感應,更強烈了。
林舟沒有立刻打開畫軸。他注視着它,腦海中梳理着已知的線索:這幅畫描繪的是清水河野灘雪景,來自一次“不淨”的河灘寫生。胡大姐茶館因爲它受而被侵染。它本身蘊含的陰溼怨念,與清水河的水祟屬性高度契合。現在,當清水河主道出現更強烈的同類氣息時,它產生了反應。
這畫,會不會像一塊磁石?或者……一個信標?
“也許我們不該帶它去。”張偉也察覺到了異樣,擔憂地說,“萬一它把那些東西都引過來,或者它們合起夥來……”
“APP說它可能是線索。”林舟打斷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硬幣表面,“也可能是誘因。但不帶它,我們可能永遠弄不清源。而且……”他頓了頓,“我有種感覺,它和那些東西,以及這枚硬幣之間,存在某種……對抗或者吸引的關系。帶着它,風險大,但或許也能成爲我們手中的一張牌,或者一個……魚餌。”
“魚餌?”張偉瞪大了眼,“林哥,你想用這幅畫釣魚?釣那些水鬼?”
“不是釣。”林舟搖頭,目光落在瓷片上,“是搞清楚關聯。弄清楚這幅畫、這些河底老物件、清水河的異動,以及那個‘失蹤的老漁夫’背後,是不是有一條共同的線。線頭可能就在河底,在那些我們看不見的過去。”
他拿起那截焦黑的船木,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水腥和朽木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歲月磨滅的……煙火氣?不是篝火的溫暖,更像是某種灼燒後的殘留。
火災?沉船?瓷器?這些碎片能拼湊出什麼故事?
時間在沉默的思考和壓抑的預感中流逝。窗外的天空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像一片倒懸的星海。
林舟開始最後的準備。他鋪開黃紙,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先將那枚硬幣握在左手掌心,閉上眼,調整呼吸。他不再僅僅回憶技能書上的圖形和口訣,而是嚐試去“感受”——感受硬幣內那股溫和而堅實的力量,感受自己對“驅邪”、“鎮定”、“淨化”這些概念的意念,甚至,回想起河邊祭奠老楊頭時,那股希望亡魂安息的誠懇心意。
他將這些混雜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向握筆的右手引導。
筆尖蘸滿朱砂。
落下。
第一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滯澀。仿佛筆尖不是劃過紙面,而是在某種粘稠的介質中艱難移動。汗水幾乎立刻從他額頭滲出。
但筆下朱砂的痕跡,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凝實”感,顏色似乎也比平時更沉、更潤。
他畫的是技能書裏最復雜的那張“水祟退避符”(名字他自己起的),據說能暫時驅散一定範圍內低等水屬性邪祟的影響。圖形繁復扭曲,包含了好幾個他半懂不懂的象征符號。
每一筆都極其消耗心神。握着硬幣的左手傳來持續的溫熱,仿佛在爲他提供某種支撐,但杯水車薪。他感到太陽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張偉在一旁屏息看着,不敢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筆艱難地勾勒完成,林舟幾乎虛脫,手臂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而桌上那張符紙上,暗紅色的紋路在燈光下,似乎……隱隱有極淡的流光一閃而過,隨即隱沒。
“成……成了嗎?”張偉小聲問。
林舟喘着氣,看着那張符。沒有靈光沖天,也沒有異香撲鼻。但拿在手裏,能感到一種微弱的、與周圍空氣截然不同的“燥”和“穩固”感,像一小塊被陽光曬透的暖石。
“不知道,試試才知道。”林舟聲音沙啞,小心地將符紙折好,貼身放好。他又如法炮制,勉強畫出了兩張“安神符”(希望對抗精神擾)和一張效果存疑的“縛靈符”(圖形更簡單,但意念要求更高),成功率低得可憐,畫廢的黃紙堆了一小疊。
朱砂見底,心神耗盡。這就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看向張偉:“你的東西呢?再檢查一遍。”
張偉連忙擺開他的家當:強光手電(電量滿格)、防鳥網(疊好)、小瓶公雞血和糯米、黑驢蹄子(被林舟以“可能激怒對方”爲由否決了)、桃木短劍、以及那疊印刷的平安符。
“手電和網子是最重要的。”林舟強調,“記住你的位置和任務。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除非我喊你或者有東西直接攻擊你,否則不要離開掩護,不要主動靠近水邊。你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還有在關鍵時刻制造擾。”
“明白!我就是你的眼睛和警報器!”張偉用力點頭,把桃木短劍在腰間,想了想,又往口袋裏塞了一把糯米。
最後,林舟的目光落回那幅畫軸和那幾塊瓷片上。
帶,還是不帶?
畫軸的悸動與硬幣的溫熱,像兩股微弱但持續的電流,在他感知中交織。
他想起APP的提示,想起那些灰藍色的能量殘留,想起水下冰冷的注視。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他將三塊瓷片用一塊紅布(喪葬店買的邊角料)包好,塞進背包側袋。然後,他重新將那幅畫軸用厚厚的舊毯子裹緊,外面又纏了幾圈麻繩,最後放進背包最底層,用其他雜物壓實。
“帶上。”他對張偉說,“但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打開。如果……如果我讓你跑,你就帶着這個包一起跑,能跑多遠跑多遠,然後找地方把它埋了,或者扔進香火旺的廟裏。”
張偉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地“嗯”了一聲。
夜色已深。出租屋裏只亮着一盞昏暗的台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微微晃動,像不安的鬼魅。
窗外,遠處濱江公園的方向,隱約傳來夜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更加清晰的、河水永無休止的流淌聲。
山雨欲來。
林舟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將溫熱的硬幣塞回衣領,貼肉戴好。那沉實的分量和穩定的熱流,給了他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底氣。
他看向張偉。這個中二少年此刻臉上褪去了平的嬉笑和誇張,只剩下緊繃的嚴肅和一絲掩藏不住的恐懼。但他沒有退縮。
“走了。”林舟說,聲音平靜。
兩人背上沉重的背包,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走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
身後,“襪賊”在豪華籠子裏不安地轉着圈,黑豆小眼望着主人離去的方向,發出細弱的、擔憂的吱吱聲。
街道空曠,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朝着那個在夜幕下仿佛潛伏巨獸般的濱江公園走去。
越靠近公園,空氣似乎就越涼,那股淡淡的、無處不在的河水腥氣也越發明顯。
公園入口的景觀燈還亮着,但裏面已經看不到人影,只有巡邏保安手電的光柱偶爾劃過樹叢。他們避開主路,從一條偏僻的小徑繞向親水平台的方向。
樹木的陰影濃重如墨,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竊竊私語。腳下的石板路有些溼滑,露水很重。
林舟走在前,張偉落後半步,兩人都放輕了腳步,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親水平台的輪廓在前方黑暗中顯現,木制棧道像一條蒼白的舌頭,伸向那片更深的、汩汩作響的黑暗——那是河水。
就在他們距離棧橋入口還有二十多米時——
林舟前的硬幣,毫無征兆地,猛地一燙!
不是溫和的暖意,而是像被燒紅的針尖刺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背後的背包深處,那被重重包裹的畫軸,傳來一陣清晰得多的、冰涼的震顫!仿佛裏面有什麼東西,驟然驚醒,拼命想要掙脫束縛!
來了!
它們感覺到了!
林舟腳步一頓,抬手示意張偉停下,隱蔽。
張偉立刻縮到旁邊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面,扒開枝葉,緊張地望向棧橋方向。
林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髒的狂跳和硬幣傳來的灼痛。他集中精神,再次開啓【陰陽眼】。
視野切換的瞬間,他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整個親水平台區域,尤其是棧橋附近的水面和上空,此刻都籠罩在一層濃鬱的、不斷翻滾流動的灰黑色霧氣之中!那霧氣比他白天看到的殘留要濃厚百倍,幾乎凝成實質,帶着刺骨的陰寒和水腥!
霧氣中,隱約可見數個更加深邃、不斷扭曲變化的暗影,徘徊在水面之下、棧橋立柱之間。那些暗影形態不定,有時拉長如蛇,有時蜷縮如球,但都散發出強烈的不祥與惡意。
而在棧橋盡頭,最靠近深水區的地方,灰黑色霧氣最爲濃稠,幾乎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有三點更加幽暗、更加冰冷的光斑,如同三只沒有瞳孔的眼睛,隔着霧氣與河水,冷冷地“望”了過來。
正是那三個高能量反應!它們不僅存在,而且似乎真的在嚐試形成某種“場域”!那漩渦,就是雛形!
精神擾已經開始。林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耳邊似乎響起了極其細微的、混雜着嗚咽和哼唱的聲音,試圖鑽入他的腦海,攪亂他的思緒。
他立刻關閉陰陽眼,那令人不適的感覺才減弱一些。但肉眼看去,棧橋方向一片昏暗平靜,只有河水的反光和路燈的餘光。
強烈的反差,更顯得詭異。
林舟知道,不能再等了。對方已經察覺,並且展示了力量。被動等待只會讓“場域”完全成型,或者讓它們發動更隱蔽的襲擊。
他必須上前,嚐試溝通,或者……打破僵局。
他回頭,對冬青叢後的張偉做了個“按計劃,隱蔽,等待”的手勢。
張偉用力點頭,握緊了手電和漁網。
林舟最後摸了摸前的硬幣,感受着它依舊滾燙但似乎更加“活躍”的搏動,然後,握緊桃木劍,抬步,獨自一人,踏上了那條被無形灰黑霧氣籠罩的木制棧橋。
吱呀——
腳步聲在空曠的棧橋上響起。
每走一步,周圍的空氣就更冷一分,耳邊的哼唱嗚咽聲就更清晰一分。
背包裏的畫軸,震顫得更加劇烈。
而口的硬幣,灼熱得仿佛要烙進皮肉。
他走到了棧橋中央,白天標記的位置。
停下。
轉身,面向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漆黑河面。
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帶着濃鬱水腥和淡淡腐朽味的空氣。
然後,他對着黑暗,朗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河面上傳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
“我知道你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