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的尾音還在樹梢上打着旋,暑氣就被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澆得淡了幾分。家屬院老槐樹下的八仙桌早被收了起來,那些花花綠綠的遊戲卡帶,也被吳敬淵和董子毅仔細地收進了紙箱,藏在董子毅家的儲藏室最深處。箱子上壓着一塊木板,木板上堆着幾本舊課本,像是在刻意遮掩着那個暑假裏的一場熱血與風波。
開學的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耳。吳敬淵背着媽連夜縫補好的書包,站在實驗中學的校門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書包裏沒有嶄新的文具,只有一沓皺巴巴的零錢,被他用手帕仔細包着,那是暑假裏一場騙局過後,硬生生從王老三手裏討回來的血汗錢。
董子毅跟在他身後,手裏攥着兩張皺巴巴的成績單,臉上滿是忐忑。暑假前的期末考試,兩人的成績一落千丈,成績單上的紅叉,比課本上的字還要密集。
“淵哥,班主任要是問起來,咱咋說啊?”董子毅的聲音像蚊子哼,“俺娘已經罵了俺好幾回了,說俺再跟着你瞎混,就不讓俺倆玩了。”
吳敬淵瞥了他一眼,把書包往肩上一甩,痞氣十足地挑了挑眉:“怕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要是敢說啥,咱就說暑假去體驗生活了,提前感受社會疾苦。”
董子毅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生怕被路過的老師聽見。
兩人剛走進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班主任姓劉,原先的年輕班主任請了孕假。現在由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擔任班主任,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鏡,看人時總是皺着眉頭,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她的辦公桌上,擺着兩人的成績單,紅筆圈出來的分數,刺眼得很。
“吳敬淵,董子毅。”劉老師推了推老花鏡,聲音裏帶着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們倆說說,這個暑假都了些什麼?成績考成這個樣子,對得起你們的父母嗎?”
董子毅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一句話也不敢說。吳敬淵卻梗着脖子,直視着劉老師的眼睛:“老師,我們暑假去做生意了。”
“做生意?”劉老師愣了一下,隨即氣得拍了桌子,“你們倆毛都沒長齊,做什麼生意?簡直是胡鬧!”
“我們沒胡鬧。”吳敬淵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們靠自己的本事賺錢,沒偷沒搶,沒礙着誰。”
“賺錢?你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學習!”劉老師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們的父母花錢送你們來這所重點中學,是讓你們來做生意的嗎?吳敬淵,你看看你,上課睡覺,下課逃課,你這樣下去,能有什麼出息?”
“有沒有出息,不是靠成績說了算的。”吳敬淵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語氣也冷了幾分,“老師,人各有志,我不想上學,我想賺錢。”
“你……你簡直無可救藥!”劉老師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辦公室的門,“你們倆,給我站在門口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進來!”
吳敬淵冷笑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董子毅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怒氣沖沖的劉老師,又看了看吳敬淵的背影,咬咬牙,也跟着跑了出去。
兩人站在辦公室門口的走廊上,迎着來往同學異樣的目光,卻一點也不覺得難堪。
“淵哥,咱真的不上學了嗎?”董子毅看着樓下場上奔跑的同學,小聲問。
吳敬淵靠在欄杆上,望着遠處的天空。秋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着旋兒。他想起暑假裏那場驚心動魄的騙局,想起從王老三手裏奪回九百塊錢時的快意,想起數着那三千塊錢時,心裏燃起的熊熊火焰。
上學,考大學,找一份安穩的工作,這是大多數人的路。但這條路,不適合他吳敬淵。
他要走的路,是一條充滿荊棘,卻也充滿機遇的路。是一條靠自己的雙手,打出一片天地的路。
“不上了。”吳敬淵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等放了寒假,我就去南方。聽說那邊的錢,比商都好賺。”
董子毅的眼睛亮了起來:“去南方?俺跟你一起去!”
“你不怕你娘罵你?”吳敬淵挑眉看他。
“俺不怕!”董子毅攥緊了拳頭,“俺跟定你了,淵哥!你去哪,俺就去哪!”
吳敬淵看着他堅定的眼神,心裏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董子毅的肩膀,咧嘴一笑:“好兄弟,一輩子!”
從那天起,兩人徹底成了實驗中學的“異類”。他們不再逃課,卻也不再聽課。上課的時候,吳敬淵就在桌子上寫寫畫畫,琢磨着南方的生意門路;董子毅則在一旁幫他整理資料,把從報紙上看到的南方經濟新聞,小心翼翼地剪下來,貼在筆記本上。
下課的時候,他們不再去校門口擺攤,而是躲在學校的天台上,聊着未來的宏圖大志。吳敬淵說,他要去南方的工程隊打工,先攢點本錢,再去廈市倒騰電子元件;董子毅說,他要學記賬,學管理,以後幫吳敬淵打理公司。
子一天天過去,秋去冬來,期末考試如約而至。兩人依舊交了白卷,成績單上的分數,依舊慘不忍睹。
江雪雁看着吳敬淵的成績單,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從小就犟,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吳建業卻很高興,他拍着吳敬淵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老子當年的風範!不想上學就不上,跟老子去工地上混,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
吳敬淵卻拒絕了。他不想靠吳建業,他要靠自己。
寒假的第一天,天還沒亮,吳敬淵就收拾好了行李。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裝着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三千塊錢。
江雪雁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不停地往他的包裏塞東西:“敬淵,到了南方,要照顧好自己,別跟人打架,別餓着自己,沒錢了就給媽打電話,媽給你寄。”
“知道了,媽。”吳敬淵看着母親眼角的皺紋,心裏一陣發酸。他走上前,抱了抱母親,“媽,等我賺了大錢,就回來接你,帶你去住大房子,吃好吃的。”
江雪雁點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董子毅也背着一個小包袱,站在一旁,臉上滿是興奮。他的父母雖然不同意,卻也拗不過他,只能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跟着吳敬淵,凡事多聽多看。
兩人走出家屬院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吳敬淵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江雪雁正站在那裏,朝他揮手。他咬咬牙,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董子毅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
“淵哥,南方遠不遠啊?”
“不遠。”
“那邊的天,是不是比商都的藍?”
“肯定的。”
“那邊的錢,是不是真的很好賺?”
“嗯。”
吳敬淵的聲音,帶着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在清晨的陽光裏,傳得很遠很遠。
他不知道,南方的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工程隊的騙局,是橋洞下的飢寒,是一次次的跌倒與爬起。
但他知道,只要他不認輸,只要他和董子毅兄弟同心,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少年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哪怕前路漫漫,荊棘叢生,也要昂首挺,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