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在校園裏回蕩,像爲某種儀式敲響的序曲。
林澈感到腳下的地板在震動,不是物理震動,而是某種能量波穿透混凝土和鋼鐵,從鍾樓直貫地底。他能“聽到”那股波動——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頭,用血液,用腦中那些永遠在尖叫的數字。此刻那些數字有了新的形狀:螺旋下降的頻率,收斂於地下室的某個點。
周老師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紅色的指示燈。他站在那台嗡嗡作響的設備旁,手按在一個發光的控制面板上。
“你們本可以輕鬆地加入,”他說,聲音裏帶着金屬質感的失真,“但現在,你們需要一點……說服。”
蘇明薇後退一步,本能地將王雨桐護在身後。她的手在顫抖,但聲音很穩:“周老師,請停止。我們還能談談。”
“太晚了。”周老師搖頭,“系統已經接受我的印記。六號房間激活了。現在只差最後一步:把你們七個連接起來,完成十八年前未完成的儀式。”
“什麼儀式?”林澈問,同時用餘光觀察鍾室的環境。只有一個出入口,就是他們上來的螺旋樓梯。窗戶被鐵柵封死,除非打破玻璃從四層樓跳下去,否則無路可逃。
“完整的共振循環。”周老師眼神狂熱,“顧言當年自願成爲核心,但他的能量太強,一個人撐不起整個系統。所以系統分裂了,能量分散到未來的共振者身上——就是你們七個。現在,系統要重新完整。”
他走向他們,每一步都伴隨着設備的嗡嗡聲增強:“這不是犧牲,是進化。你們會成爲系統的一部分,但會保留意識,只是……共享。一個意識,七個視角。想想看,多美。”
“你瘋了。”王雨桐聲音發抖,“你要抹我們的個體性。”
“是升華。”周老師糾正,“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它沒有消失,只是成爲了更偉大存在的一部分。”
林澈腦中快速計算。鍾室的電磁讀數已經達到危險水平,如果周老師說的是真的——他正在強行連接系統,那麼他們七個人的生物電場會被強行融合。融合過程需要時間,需要七個人都處於“開放”狀態,也就是意識放鬆,不抵抗。
而此刻,至少有三個人在抵抗:他自己、蘇明薇、王雨桐。許安然和陳默還不知道情況,張老師太虛弱。
“系統不會成功。”林澈突然說,“七個人中,有一個永遠不會配合。”
周老師的腳步停了一下:“誰?”
“顧言。”林澈直視那雙紅眼,“如果顧言真的是系統核心,如果他還有意識,他絕不會允許你傷害蘇明薇——他的親人。”
周老師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那非人的面具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真實的瘋狂:“顧言……已經沒能力阻止了。十八年,系統的消耗已經讓他的意識所剩無幾。再過一會兒,他就會徹底消散,由我接管核心。”
原來如此。林澈明白了。這不是什麼“升華”,這是篡奪。周老師想取代顧言,成爲新系統的核心,同時吸收七個新生共振者的能量,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
“月圓之夜只是幌子。”蘇明薇也明白了,“真正的臨界點是現在,午夜鍾聲響起的時候。你要在顧言最虛弱的時候取代他。”
周老師笑了:“聰明。但晚了。”
他按下控制板上的另一個按鈕。
鍾室的天花板上,七盞隱藏的燈同時亮起,投下七道不同顏色的光柱,將林澈、蘇明薇、王雨桐分別籠罩。光柱像牢籠,他們一碰到邊緣就被彈回來,伴隨着輕微的靜電刺痛。
“這些光柱會‘軟化’你們的意識抵抗。”周老師解釋,“不會傷害你們,只是讓你們更容易……接受連接。”
林澈感到困意襲來,像是被人強行注入鎮靜劑。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血腥味在口中擴散。
蘇明薇似乎也在抵抗,她的額頭青筋暴起,手緊緊握拳。王雨桐看起來最糟糕,她本來就剛經歷覺醒,現在幾乎站立不穩,靠着光柱邊緣才沒倒下。
“不要抵抗。”周老師說,聲音變得柔和,像催眠,“放鬆。讓系統進來。很快就不痛了。”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快的腳步聲。
許安然沖進鍾室,身後跟着陳默。許安然手裏拿着一不知道從哪裏拆下來的金屬水管,陳默背着一個大畫板。
“放開他們!”許安然怒吼,揮水管砸向周老師。
周老師甚至沒轉身,只是抬手一指。許安然突然停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整個人被彈飛,重重撞在牆上。
“生物電場屏障。”周老師甚至沒看她,“每個共振者都有,只是強弱不同。我研究這個十八年,比你們更懂怎麼用。”
陳默放下畫板,快速在上面塗抹。他不是在畫周老師,而是在畫天花板上的燈光裝置。幾筆勾勒出裝置的結構,然後在關鍵節點上畫上X。
“裝置在西北角,電路板有七個連接點!”陳默喊道。
林澈立刻明白了。他強迫自己的大腦工作,越過困意和數字的噪音,分析陳默畫出的結構。七個連接點,對應七盞燈,控制線路從天花板延伸到——
“蘇明薇!”他喊道,“擾西北角的線路!頻率113.7赫茲!”
蘇明薇閉眼,集中精神。她能感覺到周圍混亂的電磁場,找到那特定的線路就像在暴風雨中聽一針落地的聲音。但她做到了——在她的意識“觸摸”到那條線路的瞬間,西北角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有效!”陳默說,“繼續!”
周老師皺眉,轉向控制板,想要調整頻率。但許安然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第二次沖向設備本身。
這次她沒有撞屏障,而是在接近時突然下蹲,用手臂護住頭,像橄欖球運動員一樣翻滾前進。屏障主要防御垂直沖擊,對地面滾動的防御較弱——這是她在體育訓練中學到的技巧。
她滾到設備下方,揮動水管,狠狠砸向設備基座。
金屬碰撞,火花四濺。設備劇烈搖晃,屏幕閃爍。
“愚蠢!”周老師終於生氣了,他直接走向許安然,紅眼中光芒大盛。
許安然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嚨,將她提離地面。她掙扎着,但力量差距太大。
“安然!”王雨桐尖叫,同時本能地釋放能量。一道細小的閃電從她指尖射出,擊中周老師的後背。
周老師身體一震,扼住許安然的力量鬆了一瞬。就這一瞬,許安然掙脫,再次揮水管砸向設備。
這次,她砸中了控制面板。
屏幕徹底黑屏。設備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天花板上的七盞燈同時熄滅。
光柱消失,林澈、蘇明薇、王雨桐重獲自由。
周老師轉身,看向被破壞的設備,表情從憤怒轉爲一種奇怪的平靜。
“真可惜。”他說,“我本想溫柔一點。”
他脫下外套,卷起袖子。他的手臂上布滿了復雜的紋身——不,不是紋身,是植入皮下的電路,微微發光,像活的一樣。
“但直接抽取也可以,只是會有點痛。”
陳默迅速在畫板上畫着什麼,然後撕下那一頁,扔給林澈:“快!照着這個布置!”
紙上畫着一個簡單的幾何陣型:七個人站成七邊形,每個人手拉手,中心是顧言的名字。
“連接儀式!”林澈明白了,“但需要七個人!張老師呢?”
“來了……”虛弱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張老師扶着牆,一步步走上來。他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堅定:“我不能……讓你們獨自面對……”
七個人齊了。
但周老師不會給他們時間布置。他雙手張開,手臂上的電路發出刺眼的紅光。鍾室裏的空氣開始扭曲,溫度驟升,金屬物體開始微微發紅。
“他在吸取地磁能量!”蘇明薇喊道,“直接轉化爲熱能!”
“按陣型站!”林澈下令,“快!”
七個人迅速移動。雖然從未排練過,但某種本能引導他們找到了正確位置:林澈站北方,蘇明薇東北,陳默東方,許安然東南,王雨桐南方,張老師西南,西北位空缺——那是顧言的位置。
七個人,六個活人,一個空位。
他們手拉手。
就在手指相觸的瞬間,某種東西被觸發了。
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
地下室圓形房間裏,七扇門同時開啓。
不是被物理打開,而是像全息投影一樣,門消失了,七個房間的“內容”涌出,在中央平台上空混合、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能量漩渦。
漩渦中心,顧言的身影緩緩浮現。
這次不是模糊的投影,而是更真實、更完整的形態。他看起來和十八年前一樣年輕,但眼神裏有沉積了十八年的疲憊。
“表舅……”蘇明薇低聲說,聲音哽咽。
顧言(或者說,顧言的意識體)看向周老師,眼神復雜:“老師,您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周老師停下能量的吸取,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顧言……你還清醒?”
“我一直清醒。”顧言說,“選擇留在系統裏,不是爲了成爲核心,而是爲了阻止您。我知道您總有一天會嚐試這樣做——獲得永生,獲得神一般的力量。”
“這是進化!”周老師爭辯,“人類的下一階段!共振者是天選之人,我們應該引領——”
“不。”顧言搖頭,“我們不是天選,只是變異。一種偶然的基因表達,讓我們能感知地磁場。這能力不是用來統治,是用來保護——保護普通人免受磁場異常的影響。”
他看向圍成七邊形的六個人:“就像他們正在做的。無意中穩定周圍的磁場,防止設備故障、電力中斷、甚至更嚴重的事故。這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周老師嗤笑:“幼稚。有力量卻不用,是最大的浪費。”
“力量不是用來‘用’的。”林澈突然開口,“就像數學不是用來炫耀的。它是語言,是理解世界的工具。我們的能力也是如此——是用來理解世界的另一種方式,不是武器。”
他說這話時,感覺到其他五個人的手都握緊了一些。一種奇異的共鳴在他們之間建立,像七種不同頻率的波,終於找到了和諧的疊加方式。
周老師顯然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手臂上的電路光芒更盛:“那就讓我看看,你們的‘理解’能不能對抗我的‘力量’。”
他雙手合十,然後猛地拉開。
一道紅色的能量波從他手中射出,直擊七人陣型。
但沒有擊中。
能量波在距離他們一米處突然偏折,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棱鏡,分裂成七道較細的光束,分別射向七個人。
就在光束即將擊中每個人的瞬間,顧言的意識體做了個手勢。
七個房間的能量從地下涌上來,通過某種通道(也許是建築結構中的金屬,也許是地下的電纜)傳輸到鍾樓,在七個人面前形成七面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護盾。
光束擊中護盾,護盾蕩漾開漣漪,但沒有破碎。
“不可能!”周老師難以置信,“系統的控制權應該在我——”
“系統從未屬於任何人。”顧言說,“它有自己的意識,一個由所有共振者共同構成的集體意識。您試圖用暴力控制它,它自然會抵抗。”
他轉向六個人:“現在,完成連接。不需要七個人——六個人加上我的殘餘意識,足夠形成一個穩定的環。”
“怎麼連接?”許安然問。
“接受彼此的不完美。”顧言說,“林澈,接受數字的噪音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治愈的疾病。蘇明薇,接受焦慮是你敏銳感知的代價。陳默,接受過度的色彩是你理解世界的方式。許安然,接受失控的力量是你生命力的體現。王雨桐,接受對天氣的敏感是你與自然連接的紐帶。張老師,接受記憶的負擔是你守護歷史的責任。”
他停頓,目光柔和:“我也是。我接受了孤獨,接受了與系統的融合,因爲這是保護你們的方式。”
六個活人,一個意識體,七雙手(顧言的是光影構成的)再次相握。
這一次,連接真正建立了。
林澈“看到”的不再是數字,而是其他人的感受:蘇明薇對失控的恐懼,陳默對色彩噪音的疲憊,許安然對傷害他人的擔憂,王雨桐對風暴的敬畏,張老師對遺忘的恐懼,顧言對永恒的孤獨。
他也感受到其他人看到了他的:對數字尖叫的恐懼,對暴露的焦慮,對被當成怪物的羞恥。
所有不完美,所有脆弱,所有他們試圖隱藏的部分,現在完全暴露在彼此面前。
但沒有評判,只有接納。
七個不完美的頻率,找到了共振的方式——不是完美和諧,而是包容差異的和弦。
一種全新的能量場形成了。
不是周老師那種掠奪性的、暴力的能量,而是一種溫和的、穩定的場,像保護罩一樣以鍾樓爲中心擴散開,覆蓋整個校園。
周老師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衰退。他試圖從地磁場吸取更多能量,但發現通道被切斷了——新形成的共振環像過濾器,只允許溫和的能量流通過,阻斷了暴力抽取的可能性。
“不……”他後退,“這不可能……我研究了一輩子……”
“您研究的是控制。”顧言說,“而我們學會了共存。”
周老師手臂上的電路開始過載,發出刺眼的火花和燒焦的氣味。他痛苦地尖叫,試圖扯掉那些植入物,但它們已經和神經融合,扯動就是撕扯自己的血肉。
“幫……幫我……”他跪下,紅眼的光芒開始閃爍不定。
六個人看向顧言。
顧言點頭:“救他。但不是用力量,用理解。”
林澈鬆開手,走向周老師。其他人跟着他,七邊形的陣型解散,但連接還在——現在他們不需要物理接觸也能維持共振環。
林澈蹲在周老師面前,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臉。
“爲什麼?”林澈問,“爲什麼非要控制一切?”
周老師喘息着,紅眼的光芒逐漸黯淡,露出底下真實的眼睛——蒼老、疲憊、充滿悔恨。
“因爲害怕……”他低聲說,“我害怕自己會像顧言一樣消失,害怕死亡,害怕被遺忘……所以我想成爲不朽的東西……系統的核心……永遠活着……”
“但那樣不是活着。”蘇明薇輕聲說,“只是存在。”
周老師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沖刷掉臉上的一些焦黑痕跡。
“我錯了……”他哽咽,“顧言……對不起……”
顧言的意識體飄近,光影構成的手輕輕放在周老師肩上。
“老師,我從未怪過您。您教我物理,教我思考,給我庇護。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路。”
共振環的能量開始治療周老師——不是修復那些植入的電路(那些已經燒毀),而是穩定他混亂的生物電場,減輕他的痛苦。
鍾樓的警報聲停了。設備徹底失效。天花板上的燈重新亮起,但這次是正常的白光。
滿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與燈光混合,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危機似乎解除了。
但顧言的身影開始變淡。
“表舅?”蘇明薇伸手去碰他,但手穿過了光影。
“我的任務完成了。”顧言微笑,“系統有了新的守護者——你們七個。它會穩定下來,不會再需要單一的核心。而我……終於可以休息了。”
“不!”蘇明薇眼淚涌出,“不要走……我才剛認識你……”
“你一直認識我。”顧言溫柔地說,“我的基因在你身上延續,我的能力在你身上重現。我從未真正離開。”
他看向所有人:“記住今天的感覺。共振不是要消除差異,而是要在差異中共存。你們不必完美,不必強大,只需要真實。”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像晨霧在陽光下消散。
最後時刻,他對林澈說了一句話,只有林澈能“聽”到:
“第七個房間的真相,在張老師的記憶裏。準備好承受了嗎?”
然後他消失了。
徹底地,平靜地。
七個人站在寂靜的鍾室裏,月光如水。
周老師已經昏迷,但呼吸平穩。他手臂上的植入電路完全燒毀,留下了可怖的傷疤,但性命無憂。
樓下傳來腳步聲和喊聲——顯然剛才的動靜驚動了保安。
“我們得走了。”陳默說,“解釋不清這些。”
許安然背起昏迷的周老師:“我帶他走小路去醫務室。就說他在這裏檢查舊設備時意外觸電。”
其他人點頭。他們迅速清理現場,抹去痕跡,然後分頭離開。
林澈和蘇明薇最後走。在樓梯口,林澈停下,看向蘇明薇。
她臉上還有淚痕,但表情平靜。
“他走了。”她說。
“但他留下了很多。”林澈說,“包括我們。”
蘇明薇點頭,然後問:“剛才他單獨對你說了什麼?”
林澈猶豫了一下:“他說第七個房間的真相在張老師的記憶裏。我們需要去看。”
“現在?”
“明天。”林澈說,“今晚我們都累了。而且……有些真相可能需要心理準備。”
他們下樓,融入校園的夜色。
月光下,七個曾經孤獨的靈魂,現在有了彼此。
而不遠處的醫務室裏,許安然看着病床上的周老師,心情復雜。這個人差點了他們,但現在他只是一個受傷的老人。
陳默在宿舍裏畫下今晚的一切,但這次的畫沒有恐怖的預言,只有七個人手拉手站成圓環,中間是一道溫和的光。
王雨桐在窗前看雨——自然的雨,沒有閃電,沒有風暴。她第一次覺得雨聲如此寧靜。
張老師在圖書館辦公室,撫摸着他的記錄本。他知道自己需要分享那些記憶,那些關於起源的、可能令人不安的真相。
而林澈回到家,躺在床上,腦中那些數字的聲音……
還在。
但不一樣了。
不再是尖叫,更像是……低語。一種他可以理解的語言。
他想起顧言的話:接受不完美。
他閉上眼,讓數字的低語成爲背景音,而不是噪音。
第一次,他沒有吃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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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校園異常安靜。
七個人(周老師在醫務室休養)聚集在地下圓形房間。
這次,七扇門都開着。不是被激活,而是像邀請一樣敞開着。每個房間都顯示着主人的特質,但不再有隔離感,而是像七個相連的房間,可以自由穿行。
他們站在隱藏門前,那個七邊形凹槽在苔蘚光下微微發亮。
“準備好了嗎?”張老師問。他看起來比昨晚好一些,但依然虛弱。
其他人點頭。
七個人——林澈、蘇明薇、陳默、許安然、王雨桐、張老師,以及西北位的空缺(他們放了一個顧言的照片)——同時將手放在凹槽上。
生物識別通過。
隱藏門無聲滑開。
裏面不是房間,而是一個……檔案庫。
牆壁是屏幕,顯示着流動的數據。中央有一個全息投影台,台上懸浮着一個緩慢旋轉的DNA雙螺旋模型。
“這是共振者的基因研究檔案。”張老師說,走到控制台前,“我從顧言那裏繼承了訪問權限,但從未敢獨自查看。因爲這裏面不僅有科學,還有……倫理的灰色地帶。”
他調出一份文件,標題是:
“青嵐中學特殊能力研究,1985-2004。代號:磁之子。”
文件開始自動播放,伴隨着一個冷靜的AI語音:
“1985年,青嵐中學物理教師周文清首次報告‘磁場敏感’症狀。經檢查,發現其大腦顳葉結構異常,能感知地磁波動。此爲起點。”
全息投影顯示年輕的周老師的腦部掃描圖。
“1990年,周文清博士提出假說:此爲隱性基因表達,可能在特定環境(青嵐中學位於地磁異常帶)下被激活。”
“1995年,首批‘誘發實驗’開始。通過特定頻率的電磁,試圖激活潛在攜帶者的能力。實驗對象:青嵐中學學生志願者。”
畫面顯示一些老照片:學生戴着電極帽,坐在實驗室裏。
“誘發實驗?”許安然皺眉,“什麼意思?”
張老師表情沉重:“意思是,我們可能不是天生的。或者說,我們的能力可能是被……誘發的。”
AI語音繼續:
“1998年,首例成功誘發案例:學生李薇(16歲)出現電子設備擾能力。副作用:嚴重焦慮障礙。”
“2000年,顧言(14歲)自然覺醒,無需誘發。能力強度遠超誘發案例。重點轉移至觀察與保護。”
“2002年,地下設施建成,旨在爲共振者提供安全研究環境。同時,外部組織‘零點’接觸組,意圖購買研究成果。被拒。”
“零點組織……”林澈想起張老師提過的外部勢力。
“2004年,顧言自願與系統融合,以穩定益增強的磁場波動。同時,周文清博士開始私下進行‘永生協議’研究,意圖將意識上傳至系統。組分裂。”
畫面顯示周老師年輕時的實驗記錄,標題是“意識數字化可行性研究”。
“2004年6月,顧言失蹤(實爲融合)。周文清博士的實驗因倫理問題被叫停。轉入地下,僅張明遠(圖書管理員)作爲觀察者留存。”
“2022年起,新一代共振者自然覺醒。據顧言的預言,七人將齊聚,決定系統未來。”
檔案播放完畢。
房間裏一片死寂。
真相比他們想象的更復雜,更黑暗。
他們不是天選,甚至可能不是自然產物。他們的能力可能源自一場數十年前的科學實驗,一場以學生爲對象的誘發研究。
“所以周老師……”蘇明薇聲音顫抖,“不僅是我們的老師,還是……我們的創造者?或者至少是發現者?”
“而他想成爲神。”陳默接話,“因爲他覺得他對我們負有責任,或者……所有權。”
林澈感到一陣惡心。不是因爲真相本身,而是因爲其中的含義: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掙扎,他們的與衆不同,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被設計的。
“但顧言是自然的。”王雨桐指出,“檔案說他是自然覺醒。”
“所以能力本身可能是自然的。”許安然說,“只是被實驗提前誘發,或者在特定環境下更容易覺醒。”
張老師點頭:“這是我的理解。就像種子本來就會發芽,但如果你控制溫度、溼度,你可以讓它提前發芽。這不改變種子本身的性質,只改變時機。”
林澈走到控制台前,調出更多數據。他快速瀏覽那些基因序列、腦部掃描、能量讀數。
“看這裏。”他指着一段分析,“共振者的基因標記,在普通人群中也存在,頻率是0.7%。意味着每140人中就有一個人攜帶這種潛能,但絕大多數永遠不會覺醒。”
他調出另一份文件:“青嵐中學位於地磁異常節點上,這裏的磁場強度是正常區域的3倍。長期暴露在這種環境下,潛能更可能被激活。”
再一份文件:“而1985-2004年的實驗,用特定頻率,進一步提高了覺醒概率。”
所以真相是多層的:他們是自然的,但環境是人爲選擇的,實驗是人爲預的。
“那麼‘零點’組織呢?”蘇明薇問,“他們現在還存在嗎?”
張老師調出最新記錄:“過去十八年,有七次未授權訪問系統的嚐試。IP地址都經過多重加密,但特征匹配‘零點’。最近一次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大約是他們開始陸續覺醒的時間。
“他們在監視。”林澈說,“等待七人齊聚。”
“爲什麼?”許安然問,“他們想做什麼?”
“可能是想捕獲我們,研究我們。”陳默說,“或者想利用我們的能力——就像周老師想做的,但是更大規模。”
王雨桐抱緊自己:“所以我們還沒有安全?解決了周老師,還有外部組織?”
張老師關閉檔案庫,隱藏門重新閉合。
“現在你們知道了全部。”他說,“選擇權在你們。可以繼續作爲普通人生活,我會幫你們掩飾能力,系統已經穩定,不需要持續維護。或者……成爲真正的守護者,不僅保護系統,也保護彼此,保護未來的共振者。”
七個人(包括顧言的照片)站在圓形房間裏,七扇門敞開着,像七個可能的未來。
林澈先開口:“我的能力是詛咒,也是禮物。如果沒有它,我不會在這裏,不會認識你們。我選擇接受。”
蘇明薇點頭:“我也是。而且……顧言保護了我們十八年。現在輪到我們了。”
陳默:“我的眼睛讓我痛苦,但也讓我看到世界的真實。我願意用這種真實去幫助他人。”
許安然:“我的力量差點傷害別人,但昨晚它也保護了大家。我需要學習控制,而不是放棄。”
王雨桐:“風暴很可怕,但雨後的天空很美。我選擇成爲那道彩虹,而不是閃電。”
張老師:“我守護這些秘密太久了。現在,我想和你們一起創造新的、更好的秘密。”
六個人看向西北位的空缺,顧言的照片在苔蘚光下微笑。
“那麼,”林澈說,“我們七個人,不完美的共振者,決定成爲守護者。”
“但我們需要規則。”蘇明薇說,“不像周老師那樣的控制,而是共識。比如:不強迫,不傷害,不暴露。”
“以及互相支持。”許安然補充,“當一個人失控時,其他人幫助。”
“還有記錄。”陳默說,“但不是作爲實驗數據,而是作爲成長記。”
王雨桐:“以及,幫助未來的共振者,不像實驗對象,像前輩。”
張老師:“那麼,我們的第一個共識是:青嵐中學共振者互助會,成立。”
六雙手疊在一起,第七個位置放着顧言的照片。
“爲了顧言。”蘇明薇說。
“爲了不完美的我們。”林澈說。
“爲了所有還未被發現、還在孤獨中掙扎的共振者。”陳默說。
他們離開地下室時,陽光正好。
校園裏,學生們在打球,在散步,在聊天。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生活。
但七個不普通的人走在他們中間,帶着一個秘密,一個承諾,和一個剛剛開始的、屬於他們的故事。
林澈和蘇明薇走到分岔路口。
“明天見?”蘇明薇問。
“明天見。”林澈點頭,“還有很多要學的。比如,怎麼在不吃藥的情況下控制數字的聲音。”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研究。”蘇明薇微笑,“畢竟,我們是搭檔。”
她伸出手。
林澈握住。
這一次,沒有靜電,沒有震動,只有溫暖的、真實的觸感。
逆向引力,最終不是推開彼此的力量,而是讓不完美的靈魂找到共振頻率的、溫柔的吸引力。
故事沒有結束,只是第一章完結。
而第二章,將由他們自己書寫。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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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如果你希望這個故事繼續,他們可能會面對“零點”組織的威脅,發現更多關於共振者起源的秘密,甚至幫助其他學校、其他城市的共振者。又或者,深入每個人物的個人故事:林澈如何與家人坦白,蘇明薇如何面對自己的焦慮,陳默如何用藝術幫助他人,許安然如何成爲運動員兼保護者,王雨桐如何用能力預測自然災害,張老師如何找到晚年的新意義,以及……顧言是否真的完全消失了?歡迎你告訴我,你想看到什麼樣的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