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屏幕上的郵件頭信息,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宿舍裏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還有窗外雪落的聲音——那種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蟲子在啃噬着什麼。暖氣片發出輕微的金屬膨脹聲,空氣裏有股燥的灰塵味。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
郵件頭分析顯示,這封匿名郵件是從校外一家網吧的公共電腦發送的。
發送時間:昨晚九點三十七分。
林默調出那家網吧的地址——距離學校三公裏,位於一片老舊的商業區。他記得前世那附近有幾家張氏集團控股的小公司,其中一家是做校園周邊產品批發的。
巧合?
他關掉分析頁面,打開一個新的文檔。
標題:反擊計劃。
光標在空白處閃爍了五秒,然後他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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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雪停了。
林默洗了把冷水臉,鏡子裏的人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很冷。他換上那件蘇雨晴送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上羽絨服,背上電腦包。陳志強還在睡,呼吸均勻而沉重。林默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走廊裏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發出慘白的光。
創業社團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
推開門,蘇雨晴站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她轉過身,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空氣裏有咖啡的焦香,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香水。
“你來了。”她說。
林默把電腦包放在桌上,從裏面拿出打印好的文件。
“昨晚沒睡?”蘇雨晴走過來,把另一杯咖啡推給他。紙杯很燙,溫度透過手心傳來。
“睡了兩個小時。”林默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足夠了。”
蘇雨晴拿起那份文件。
封面只有兩個字:反擊。
她翻開第一頁,眉頭漸漸皺起。
“你要同時做三件事?”她抬起頭,“調查郵件來源,應對商業打壓,還要主動攻擊張氏集團的業務?”
“不是同時。”林默指着文件上的時間線,“是遞進。今天上午,我們先解決最緊急的問題——那些要終止的商家。”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名單。
“我查過了,昨天下午開始,一共有七家校園商家表示要終止與我們的。其中五家是餐飲店,兩家是打印店。他們給出的理由都很模糊——‘經營調整’、‘暫時不了’、‘老板說算了’。”
蘇雨晴看着屏幕:“你覺得是張明遠施壓?”
“不是覺得,是確定。”林默點開一份聊天記錄截圖,“這是‘美味快餐’老板昨晚十一點發給我的私信。他說張氏集團的人找過他,威脅說如果繼續跟我們,就斷掉他們店的食材供應渠道。”
“張氏集團控制着本市百分之四十的餐飲供應鏈。”蘇雨晴說,“他們有這個能力。”
“但他們也有弱點。”林默調出另一份文件,“張氏集團的供應鏈體系很龐大,但管理混亂。我查了他們最近三個月的物流數據,發現至少有十二次配送延誤,五次貨物損壞,還有三次發錯貨的記錄。”
蘇雨晴眼睛亮了:“你想從供應鏈入手?”
“不止。”林默打開一個地圖界面,上面標注着張氏集團在本市的倉庫位置,“他們最大的倉庫在城東開發區,距離校園區十五公裏。所有供應給校園商家的貨物,都要從那裏發出。”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這條路線要經過三個紅綠燈密集的路口,還有一個經常堵車的立交橋。正常情況下,配送車從倉庫到校園區,需要四十五分鍾到一小時。”
“但如果堵車呢?”蘇雨晴問。
“如果堵車,配送時間會延長到兩小時以上。”林默調出一份天氣預報,“今天下午三點開始,城東開發區有大霧預警。能見度低於五十米。”
蘇雨晴盯着屏幕,然後看向林默。
“你打算怎麼做?”
林默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
“這裏面有一個小程序,是我昨晚寫的。它可以模擬發送大量配送請求,擠占張氏集團物流系統的處理資源。同時,我會在校園論壇發布一條消息,說今天下午張氏集團的配送可能會延誤,建議商家提前備貨。”
“這樣商家就會提前下單,導致系統過載。”蘇雨晴明白了,“再加上大霧天氣,配送肯定會出問題。”
“不止。”林默說,“配送出問題,商家就會不滿。不滿積累到一定程度,他們就會考慮換供應商。而這個時候——”
他調出一份供應商名單。
“——我會讓趙磊聯系這三家本地的中小型供應鏈公司。他們的價格比張氏集團低百分之十五,配送效率更高,而且願意給校園商家更長的賬期。”
蘇雨晴沉默了幾秒。
“你昨晚兩個小時,就做了這麼多?”
“前世做過類似的事。”林默說得很平靜,“只是當時我是受害者,現在我是反擊者。”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辦公室裏的暖氣片發出更大的聲響,空氣變得溫暖而燥。遠處傳來學生早讀的聲音,模糊而斷續。
蘇雨晴看着林默。
他的側臉在晨光裏顯得很清晰,下頜線緊繃,眼神專注而冷冽。那種冷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經過計算的冷靜——像外科醫生拿起手術刀時的眼神。
“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兩件事。”林默說,“第一,聯系那七家商家,告訴他們我們今天會親自上門拜訪,當面解決問題。第二,幫我約一個人。”
“誰?”
“李婷婷。”
蘇雨晴愣了一下。
“張明遠身邊的那個李婷婷?”
“對。”林默調出一份資料,“李婷婷,大二經管學院,父親是張氏集團的中層管理,母親是家庭主婦。她家住在公司分配的員工公寓,父親去年查出肝病,醫療費用大部分由張氏集團承擔。”
他停頓了一下。
“換句話說,她全家都依附於張氏集團。但這不代表她沒有自己的想法。”
“你想策反她?”蘇雨晴問。
“不是策反。”林默說,“是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
“走吧,先去見那些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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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校園商業街。
雪已經被清掃到路邊,堆成髒兮兮的小山。空氣冷冽,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卷簾門拉起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裏有煎餅果子的油香,豆漿的甜味,還有打印店的油墨味。
第一家是“美味快餐”。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頭發稀疏。看到林默和蘇雨晴進來,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恐懼。
“林同學,蘇同學,你們來了。”他搓着手,“那個,店裏有點亂,你們坐,坐。”
店裏確實亂。桌椅擺放得很擁擠,牆角堆着幾箱飲料,地面有沒擦淨的油漬。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油煙機的轟鳴。空氣裏有股濃鬱的飯菜味,混合着清潔劑的味道。
林默沒有坐。
“王老板,我們直說吧。”他從包裏拿出一份合同,“您昨天說要終止,理由是‘經營調整’。但據合同第七條,任何一方要提前終止,需要提前三十天書面通知,並說明具體原因。”
王老板的臉色變了變。
“這個……林同學,我也是沒辦法。”他壓低聲音,“張氏集團那邊的人說了,如果我再跟你們,他們就斷我的貨。你也知道,我這小店,百分之八十的食材都是從他們那裏進的。要是斷了貨,我這店就開不下去了。”
“我理解。”林默說,“所以我不是來追究違約責任的。”
他從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爲您找的替代供應商。‘誠信食材’,本地企業,價格比張氏集團低百分之十二,配送時間更靈活,而且——”他指着文件上的一個條款,“他們願意提供三個月的賬期,讓您先拿貨,後付款。”
王老板接過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他的手指在紙張上滑動,眼神從懷疑變成驚訝,最後變成猶豫。
“這……靠譜嗎?”
“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林默說,“如果您同意,今天下午就可以籤合同。明天開始,他們就給您供貨。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張氏集團今天下午的配送可能會出問題。大霧天氣,加上系統故障,他們的配送車至少會延誤兩小時以上。如果您現在不提前備貨,晚上營業可能會受影響。”
王老板看了看窗外。
天色確實有些陰沉。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延誤?”他問。
林默笑了笑,沒有回答。
十分鍾後,王老板在合同上籤了字。
走出快餐店時,蘇雨晴輕聲說:“你剛才說的系統故障,是你那個小程序?”
“對。”林默看了看手機,“趙磊應該已經啓動了。現在張氏集團的物流系統,應該已經開始卡頓了。”
他們繼續走向下一家店。
雪又開始下了。
很小,很輕,落在羽絨服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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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張氏集團總部大樓。
這是一棟二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冰冷而傲慢。大樓前的廣場上鋪着大理石地磚,積雪被清掃得很淨,露出光潔的表面。寒風從樓宇之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默站在廣場對面的咖啡廳裏,隔着玻璃窗看着那棟大樓。
咖啡廳裏很暖和,空氣裏有咖啡豆烘焙的香氣,還有甜點的油味。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鋼琴聲像流水一樣流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經涼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趙磊發來消息:“系統過載確認。張氏集團物流後台崩潰,配送訂單積壓超過三百單。客服電話被打爆。”
林默回復:“繼續監控。”
他又看了一眼大樓。
前世,他來過這裏很多次。最後一次是來談破產清算的事,當時張明遠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臉上帶着憐憫的笑容。
“林默,商場就是這樣。你輸了,就得認。”
他記得那張臉。
記得那種笑容。
記得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婷婷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褲,頭發梳成整齊的發髻。臉上化了精致的妝,但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也遮不住。她環視一圈,看到林默,走了過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咖啡廳裏顯得突兀。
她在對面坐下。
“你找我?”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默聽出了一絲緊張。
“對。”林默把菜單推過去,“喝點什麼?”
“不用了。”李婷婷說,“有什麼事直說吧。我下午還有會。”
林默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很快。眼神飄忽,不敢和他對視。呼吸有些急促,口微微起伏。空氣裏有她身上香水的味道——很貴的牌子,但噴得太濃,有點刺鼻。
“張明遠讓你做什麼?”林默問。
李婷婷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林默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推過去,“這裏面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昨天那封匿名郵件的IP追蹤記錄,最終定位到你家附近的網吧。”
李婷婷的臉色白了。
“第二份,是張氏集團最近三個月對你父親醫療費用的支付記錄。一共十二萬七千元。作爲交換,你爲張明遠做了七件事——包括收集我的個人信息,在校園論壇散布謠言,還有昨天那封郵件。”
文件夾很厚,紙張的邊緣很鋒利。
李婷婷沒有打開。
“第三份呢?”她問,聲音有些發抖。
“第三份,是我爲你父親聯系的醫療資源。”林默說,“市第一醫院的肝病專家,下周三有號。手術費用,我可以先借給你。無息,無限期。”
李婷婷抬起頭,眼睛紅了。
“爲什麼?”
“因爲我知道被脅迫是什麼感覺。”林默說,“前世,我也曾經爲了家人,做過一些違心的事。”
窗外的雪下大了。
雪花撲打在玻璃窗上,很快融化成水痕,一道道流下來,像眼淚。
咖啡廳裏的音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低沉而憂傷。
“張明遠答應過我。”李婷婷的聲音很輕,“只要我再幫他做三件事,他就把我父親調到清閒的崗位,醫療費用全包,還會給我一筆錢,讓我出國留學。”
“他騙你的。”林默說,“我查過張氏集團的人事記錄。你父親上個月已經被列入裁員名單。理由是‘身體狀況不適合繼續工作’。文件已經籤了,下個月生效。”
李婷婷愣住了。
“不可能……”
“文件在這裏。”林默翻開文件夾,指着一頁紙,“你可以自己看。”
李婷婷接過文件,手指顫抖着。
她看了很久。
久到咖啡廳的服務生過來問要不要續杯,她都沒有反應。
最後,她放下文件,抬起頭。
眼睛裏全是淚水,但她沒有哭出來。
“你想要我做什麼?”她問。
“兩件事。”林默說,“第一,告訴我張明遠接下來的計劃。第二,幫我收集他違法犯罪的證據。”
“他會毀了我全家。”
“如果你繼續幫他,他也會毀了你全家。”林默說,“區別在於,一個是你主動選擇的結果,一個是你被動承受的結果。”
李婷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大樓的輪廓在雪幕中變得模糊,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他下周會約見周文遠。”李婷婷終於開口,“想聯合周家的資本,一起打壓你的公司。具體時間是下周三下午三點,地點是‘雲端會所’。”
林默記下了。
“還有呢?”
“他手裏有你的把柄。”李婷婷說,“他說你前世公司破產,是因爲你挪用公款。他有證據。”
林默笑了。
“假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前世調查這件事的經偵警官,是我大學同學。”林默說,“最後查清了,是財務總監做假賬,我完全不知情。那份調查報告,我也有。”
李婷婷看着他,眼神復雜。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不想重蹈覆轍的人。”林默說,“一個想保護自己在乎的人的人。”
他站起來,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名片。
“這是那位肝病專家的聯系方式。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直接打電話預約就行。手術費用,明天會打到你的賬戶。”
李婷婷接過名片。
紙張很厚,邊緣燙金。上面的字跡清晰而工整。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
“你有三天時間。”林默說,“三天後,如果你沒有聯系我,我就當你選擇了張明遠。到時候,這份文件夾裏的所有內容,都會出現在張氏集團董事會的郵箱裏。”
他穿上羽絨服,走向門口。
風鈴再次響起。
走出咖啡廳時,寒風撲面而來,帶着雪花的溼冷。林默拉高衣領,穿過廣場。雪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婷婷還坐在那裏,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像一只被困在籠子裏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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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創業社團辦公室。
團隊所有人都到了。
趙磊興奮地匯報着戰果:“張氏集團的物流系統癱瘓了整整四個小時!校園裏至少有二十家商家打電話投訴,說配送延誤導致他們晚上沒法營業。現在論壇上全是罵他們的帖子!”
陳曉雯調出數據:“我們的APP今天新增用戶八千!交易額突破十五萬!那七家原本要終止的商家,全部續約了,而且還介紹了三家新商家過來!”
劉明宇推了推眼鏡:“我聯系了那三家供應鏈公司,他們都表示願意。其中一家明天就可以開始供貨。”
周小雨拿着賬本:“資金流很健康。扣除今天的各項支出,賬戶餘額還有二十八萬七千元。”
王浩拍了拍林默的肩膀:“默哥,你這招太狠了!直接打蛇打七寸!”
林默笑了笑,沒說話。
他看向蘇雨晴。
她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的雪夜。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很柔和。察覺到他的目光,她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擔憂。
會議開到九點。
大家陸續離開,最後只剩下林默和蘇雨晴。
辦公室裏的暖氣很足,空氣燥而溫暖。窗玻璃上蒙着一層水霧,外面的霓虹燈變得模糊而夢幻。遠處傳來學生晚歸的笑聲,很快消失在雪夜裏。
“李婷婷那邊怎麼樣?”蘇雨晴問。
“她動搖了。”林默說,“但還需要時間。”
“你覺得她會選擇我們嗎?”
“會。”林默說,“因爲她沒有別的選擇。”
蘇雨晴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你今天看起來……很累。”
林默揉了揉太陽。
“有點。”
“因爲那封郵件?”
“因爲所有事。”林默說,“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沒有重生,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可能還在爲找工作發愁,可能還在爲感情痛苦,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
“可能已經放棄了。”
蘇雨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細微的汗。
“但你重生了。”她說,“而且你做得很好。”
林默看着她。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謝謝你。”他說。
“謝什麼?”
“謝謝你在這裏。”
蘇雨晴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冬夜裏的暖光。
窗外,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城市。
想要把所有的痕跡都掩埋。
但有些痕跡,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決心。
比如仇恨。
比如,反擊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