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漩渦在津港市上空緩緩旋轉,七個方位的黑氣如觸須般升騰交織。血色獨眼在漩渦中心睜開時,整座城市的狗同時狂吠,嬰兒驚醒啼哭。
西區工地,林燼單膝跪地,純陽之氣凝成的金色光罩在巨手壓迫下寸寸龜裂。對講機裏阿蛋的哭喊讓他心髒驟停:“燼哥!蘇雨她吐血了!胡老師的人把她拖進地下室了!”
“胡老師……”林燼抬頭,看着那個從陰影中走出的女人。
胡月明懸浮在半空,身後五大家仙的虛影如羽翼展開。她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收手吧,林燼。蘇雨的純陰隱脈本就到極限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選擇?”林燼咳出一口血,“你給過她選擇嗎?還是從一開始,你就等着這一天?”
胡老師沉默。答案寫在沉默裏。
對講機沙沙作響,傳來蘇雨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林燼……別過來……這是我的選擇……”
“聽見了嗎?”胡老師說,“她願意用自己,換學校五十年太平,換你平安。”
“我不需要!”林燼嘶吼着站起,金色光罩徹底破碎,但他體內的純陽之火反而更加熾烈,“如果守護的代價是犧牲無辜者,這守護還有什麼意義?!”
“意義就是三千七百個學生能平安畢業,百萬市民不用活在恐懼中!”胡老師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我的姑祖母走進祭壇時十九歲,蘇晚晚的母親投井時二十三歲——百年了,林燼,百年了!你知道每五十年一次,看着一個鮮活的生命走進黑暗是什麼感受嗎?!”
她眼中泛起水光:“但這是胡家的宿命,是這座城市的代價。而現在,輪到蘇雨了。”
巨手轟然壓下。
林燼沒有躲。
他閉上眼睛,雙手結了一個古老到連胡老師都未曾見過的手印。那不是道門傳承,不是出馬仙秘法,而是血脈深處、屬於林家先祖的記憶在此刻蘇醒。
“天地爲棺,我身爲槨。”他的聲音如古鍾鳴響,“百年孤魂,萬古長夜——若無處可去,便來我身中暫居。”
咒文落下的瞬間,整個津港大學的土地開始震顫。
圖書館古籍區,一個穿着長衫的老者放下手中的《詩經》,抬頭望向西方。他的身影漸漸透明,化作幽藍光點。
舊檔案館,紅衣學姐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然後笑了,百年來的第一個真心的笑。身體散作漫天熒光。
活動中心排練室,陳青雲樂隊裏那個失蹤的貝斯手虛影從牆角浮現,抱着心愛的吉他,化作一道流光。
宿舍樓、教學樓、場、樹林、池塘邊、路燈下……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穿民國校服的少女,文革時期的紅衛兵,實驗室意外身亡的研究生,爲愛殉情的年輕教師,建國前亂葬崗的孤魂,甚至是幾十年前在學校老槐樹下上吊的園丁……
他們從地底升起,從牆壁滲出,從樹影中走出。百年來所有滯留在津港大學的魂魄,此刻全都聽到了召喚。
不是強迫,是響應。
幽藍的光點如逆向的流星雨,劃過夜空,匯向同一個方向——林燼所在的位置。
“你瘋了?!”胡老師失聲尖叫,“萬魂歸身,你會被噬心奪魄,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林燼張開雙臂,迎向第一個光點。
光點沒入口的瞬間,劇痛如海嘯般席卷。那不是肉體的痛,是靈魂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塞進另一個靈魂的痛。記憶洪流隨之涌入——
一個晚清的老塾師,光緒年間在博文書院執教四十年,死在講台上。死後魂魄不散,每天清晨還在空蕩蕩的講堂裏講《論語》。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第二個光點。
戰亂中保護學生撤離的校長,爲掩護孩子們被流彈擊中。死後依然每天在校園巡邏,看着一代代學生長大。
“快跑,孩子們,快跑……”
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實驗室爆炸的研究生,死前最後一刻還在記錄數據;爲愛殉情的年輕女教師,從教學樓頂躍下時手裏還攥着分手信;文革時被批鬥致死的老教授,臨終前喃喃着“知識無罪”……
每一個魂魄都帶着未了的執念,每一段記憶都是沉重的枷鎖。林燼跪倒在地,七竅流血,皮膚下開始有無數面孔遊走、哭喊、嘶吼。
但他的雙手,依然死死結着那個古老的手印。
“停下!”陳青雲想沖過來,卻被魂魄的洪流推開。
沈清扶住他,聲音顫抖:“他在給它們一個家……”
是的,一個家。
這些魂魄被困在人間太久,無法超度,無法離去,復一重復生前的遺憾。現在,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身體作爲容器,接納它們所有的痛苦、執念和記憶。
紅衣學姐是最後一個來的。她在林燼面前停下,虛幻的手輕撫他的臉:“值得嗎?”
林燼已經說不出話,只能用眼神回答。
值得。
學姐笑了,百年來的第一次,笑得像個真正的十八歲少女。然後她化作最亮的一顆光點,融入林燼心口。
萬魂歸身。
最後一縷幽藍光芒沒入體內時,林燼的身體發生了恐怖的變化。
皮膚變得半透明,能看見裏面無數面孔在遊走、哭喊、掙扎。頭發從發開始寸寸變白——不是衰老的灰白,是魂魄過度凝聚的慘白。雙眼一只金一只銀,左眼純陽熾烈,右眼……是蘇雨的純陰溫潤。
但他站起來了。
每動一下,體內就有萬千聲音哀嚎,但他撐住了。
他看向空中的血色獨眼,抬起右手。掌心不再是金光,而是一個旋轉的漩渦——無數面孔在其中沉浮、哭喊、掙扎。
“你不是要祭品嗎?”千百個聲音重疊着從他口中傳出,“這裏有百年孤魂,有純陽之體,有雙童殘靈——夠不夠?!”
他沖天而起。
不是飛,是被體內萬魂的痛苦推着,如一顆逆向的彗星撞向那只巨手!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只有無聲的吞噬。
巨手觸碰到林燼的瞬間,開始崩解——不是被擊碎,是被那些飢渴了百年的魂魄撕扯、分食!血色獨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名爲“恐懼”的情緒,它想收回,但晚了。
林燼抓住了它。
用千萬魂魄凝聚而成的手臂,死死抓住了那只由純粹惡意構成的巨手。然後,他開始“吸收”——不是力量,是構成那只手的本質:數百年的怨恨、貪婪、對生命的蔑視。
“呃啊啊啊——!!!”
這次是林燼在慘叫。吸收這種級別的惡意,等於將滾燙的烙鐵直接按在靈魂上。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崩潰,人性在流失,毀滅一切的沖動如水般涌來。
但他沒有鬆手。
因爲他“看”到了——在血色獨眼的深處,有一縷微弱的氣息。
蘇雨的氣息。
她還活着,但被當成了陣眼核心,生命力正被緩慢抽取。
“蘇雨……”林燼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呼喚。
血色獨眼突然劇烈收縮。
然後,自爆。
它寧願同歸於盡,也不願被一個容納萬魂的怪物吞噬!
狂暴的能量沖擊如核爆般擴散。
七個點位的石板全部粉碎,黑氣瞬間消散。陳青雲、沈清、王遠山和所有高人都被震飛出去,胡老師的五大家仙虛影同時崩碎。
處於爆炸中心的林燼,如斷線風箏般墜落。
但在墜落前,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從爆炸中心“抓”出了什麼——一縷淡藍色的魂魄光芒,溫暖而熟悉。
西區地下室,祭壇上的蘇雨身體輕輕一顫。
呼吸停止了。
但她的魂魄,被林燼搶了回來。
墜地的前一秒,林燼將那縷魂魄按進了自己心口。
萬魂之中,又多了一個。
最後一個。
轟——
深坑之中,林燼躺在坑底。皮膚透明得能看見裏面遊走的無數面孔,白發如雪鋪散,金銀異瞳在塵埃中緩緩睜開。
他還活着。
不,不能算活着。也不算死了。
他成了一個容器。一個容納津港大學百年來所有滯留魂魄,外加雙童殘靈和蘇雨魂魄的……活着的墳墓。
胡老師踉蹌着走到坑邊,看着坑底那個非人非鬼的存在,久久無言。
許久,她緩緩跪下。
不是跪林燼,是跪那些魂魄,跪百年來所有爲了守護這裏而犧牲的人,跪她自己犯下的罪。
“對不起……”她伏在地上,肩膀顫抖,“我只是……太累了。百年守護,代代犧牲,我以爲這是唯一的辦法……”
坑底,林燼緩緩坐起。
萬魂在他體內哀嚎,但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壓制着。每動一下,地面就結一層霜——那是體內陰氣外溢的跡象。
他艱難地爬出深坑,走到胡老師面前,伸出手。
胡老師抬頭,等待審判。
但林燼只是將她扶起。
“你守護百年,有功。”千百個聲音重疊着說,但主導的是他自己的意識,“但方法錯了。從今天起,守護這裏的責任,我接。”
他看向遠處晨光熹微的校園:“我會帶着它們——帶着所有魂魄,繼續在這裏生活、學習、畢業。我會找到讓它們安息的方法,而不是用新的犧牲來掩蓋舊的。”
胡老師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這個十八歲少年眼中超越年齡的滄桑和悲憫,終於淚如雨下。
“謝謝……”她哽咽着,“還有……對不起。”
林燼搖頭,轉身看向陳青雲等人:“陣法破了,但工作還沒完。那些破碎的鏡子需要淨化處理,七個點位需要永久封印,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蘇雨的遺體,請好好安葬。就葬在老槐樹下吧,她喜歡那裏。”
沈清紅着眼眶點頭。
阿蛋從遠處跑來,看到林燼的樣子時嚇得倒退一步,但很快又沖上來:“燼哥!你的頭發……你的眼睛……”
“我沒事。”林燼想拍拍他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外溢的陰氣,“幫我個忙,以後……離我遠一點。我現在的狀態,對活人不好。”
阿蛋的眼淚涌出來:“可是……”
“聽話。”林燼的聲音溫柔下來,有那麼一瞬間,像是蘇雨在借他的口說話,“我會一直在的,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三天後,老槐樹下。
葬禮很簡單,只有幾個人。青石碑上刻着“蘇雨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沒有墓志銘,就像她本人一樣淨純粹。
林燼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體內萬魂的陰氣,玷污了她最後的安寧。
胡老師遞給他一個木盒:“這是我胡家百年來所有的傳承典籍,還有……解除‘萬魂歸身’禁術的可能方法。雖然希望渺茫,但……”
林燼接過:“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胡老師深深鞠躬,“謝謝你讓我看到,守護可以有另一種方式。我會辭去學校的職務,用餘生去尋找真正淨化此地的方法。”
她走了,背影佝僂,但腳步堅定。
陳青雲肋骨還纏着繃帶:“我要去一趟龍虎山,查查有沒有處理你這種情況的先例。保持聯系。”
沈清調去了北京,但說會經常回來。
王遠山去了南方,臨走前留下對蘇雨家人的補償。
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開始了新的追尋。
而林燼,留在了學校。
新學期開始,林燼繼續上課,只是永遠坐在角落,永遠與人保持距離。
他的頭發全白了,眼睛一金一銀,總是戴着手套——爲了不讓人看到他透明皮膚下遊走的面孔。同學們有各種傳言,但沒人敢問。
只有阿蛋還敢接近他,雖然每次靠近都會覺得陰冷刺骨。
“燼哥,打籃球去?”
“不了,你們玩吧。”
“那吃火鍋!新開的那家!”
“……我坐遠一點。”
但他還是去了。坐在包廂最遠的角落,看着阿蛋和其他同學鬧騰,偶爾笑一笑。體內的萬魂偶爾躁動,他就默默運轉氣息壓制。
胡老師轉任圖書館古籍部管理員,偶爾找林燼喝茶,聊些普通的校園瑣事。再也不提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春天來了,老槐樹發了新芽。蘇雨的墳上長了青草,還有幾朵小野花。
清明節,林燼買了一束白菊放在墳前,坐在樹下彈吉他。
彈的還是《地下的光》,但旋律變了——融入了萬魂的低語,融入了百年的滄桑。
“如果有人問起今晚的事/就說星星眨了眨眼/說風輕輕吹過樹梢/說有個少年/曾在這裏/背負起所有黑暗/只爲留住一點光”
歌聲很輕,在春風裏飄散。
十月底,音樂社招新。
林燼坐在面試官的位置上,看着一個個緊張的新生彈唱。有個女生彈了《地下的光》,彈得生澀但認真。
“爲什麼選這首?”林燼問。
女生紅着臉說:“因爲……寫這首歌的人,是我的表姐。她叫蘇雨。”
林燼愣住了。
“表姐生前經常跟我說起津港大學,說起音樂社,說起……一個很特別的學長。”女生繼續說,“她說,如果有機會來這裏,一定要替她看看。”
林燼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彈得不錯。歡迎加入音樂社。”
面試結束後,他一個人走到老槐樹下。
秋風蕭瑟,樹葉泛黃。
他想起蘇雨筆記本裏的一句話:“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只要還有人記得,她就還在。
十一月,秦老的中醫館裏,老人把完脈點點頭:“恢復得不錯。純陽之體果然不凡。”
“是秦老的藥好。”
秦老看着他,忽然問:“後悔嗎?”
林燼沉默片刻,搖頭:“不後悔。只是……有點累。”
“累就休息。你還年輕,路還長。”
從醫館出來,林燼在街上慢慢走。陽光很好,車水馬龍,世界依舊運轉。
他想起蘇雨的話:“如果有一天我先離開,你要好好活着,連同我的那份一起。”
是啊,要好好活着。
六月,陳青雲回學校補辦畢業典禮。典禮結束後,兩人在場邊散步。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陳青雲問。
“讀完大學,考研,然後……也許開個中醫診所,或者做建築設計師。”林燼說,“還沒想好。”
“不打算繼續走那條路了?”
林燼看着遠方:“可能。我想蘇雨不希望我繼續走下去。”
陳青雲點頭:“也好。平凡一點,沒什麼不好。”
他們走到老槐樹下。墓碑前放着新鮮的百合花——蘇雨父母來過了。
“我下個月結婚。”陳青雲忽然說。
林燼驚訝地轉頭。
“對方是獄警的女兒,在我最糟糕的時候認識,等我等了五年。”陳青雲笑了笑,“很俗套的故事,但……很溫暖。”
“恭喜。”
“謝謝。”陳青雲拍拍他的肩,“你也會遇到的。時間會治愈一切。”
林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墓碑,心想:也許吧。但有些人,有些事,是時間也帶不走的。
暑假,林燼回了晉北。
父母看到他時嚇了一跳——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但他們沒有多問,只是做了他最愛吃的菜。
林燼去看了曾祖父的墓。燒了柱香,鞠了三個躬。
“您留下的債,我還清了。”他輕聲說,“以後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在家的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去後山練琴。山風吹過,鬆濤陣陣,琴聲飄得很遠。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沒有來津港大學,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但人生沒有如果。
九月初,返校迎新。
看着那些稚嫩而興奮的新生面孔,林燼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齡,是心境。
阿蛋拉着他參加各種活動:“得讓燼哥多接觸人間煙火!”
林燼笑着,由着他鬧。
體內的萬魂偶爾還會躁動,但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它們共存。夜裏失眠時,他甚至會和它們“聊天”——聽老塾師講《論語》,聽校長講戰亂往事,聽紅衣學姐講百年前的愛情故事。
萬魂不再是負擔,而是……陪伴。
十二月,初雪,林燼抱着吉他坐在老槐樹下,彈着新寫的曲子。旋律很平靜,像冬的陽光。
彈完後,他對着墓碑說:“蘇雨,你說過想看我成爲很厲害的人,我會努力的。”
雪花靜靜地落,墓碑靜靜地立。
一切都很安靜。
遠處,圖書館的燈亮了,教學樓傳來下課鈴聲,學生們抱着書匆匆走過。
這就是津港大學最普通的一天。
也是林燼現在的生活——平凡,簡單,有點孤單,但很真實。
他收起吉他,拍拍身上的雪,朝宿舍走去。
身後,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子照常過。
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終將沉澱爲記憶深處的一抹色彩。
而活着的人,要繼續向前走。
帶着思念,帶着希望,帶着所有離開的人未曾說完的話。
一步一步,走向屬於自己的,平凡而真實的未來。
(奇校異聞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