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慶歷五年五月,鐵壁關的春天來得遲卻猛。

一夜之間,山桃花開遍了關內外,粉白的花瓣在邊塞的狂風中飄散,落在城牆上、箭樓上、戍卒的肩甲上。夜生站在西段城牆的垛口後,看着關外那片開花的山坡——那裏正是三個月前他救下李未央的野狼谷方向。

“指揮使,種將軍傳您去中軍大帳。”傳令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夜生收回目光:“知道了。”

種世衡的軍帳裏掛滿了地圖,新繪制的西夏布防圖用紅藍兩色標注得密密麻麻。將軍背對着帳門,正用炭筆在一張羊皮上勾勒着什麼。

“將軍,您找我。”

種世衡轉過身,眼神銳利如鷹:“夜生,你來看這個。”

那是一張更大的地圖,涵蓋了整個西北邊境:東起麟州,西至河湟,北抵陰山,南到秦州。西夏、大宋、吐蕃、遼國的勢力範圍交錯縱橫,如一塊復雜的棋局。

“三個月來,影狼衛提交了二十七份偵察報告,其中十九份得到驗證,準確率驚人。”種世衡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你們發現的西夏新設六個哨站,五處屯兵點,還有三條秘密山路,都已證實。”

夜生不語。他知道種世衡話裏有話。

“我很好奇,”將軍轉過身,直視夜生的眼睛,“影狼衛如何能在不驚動敵軍的情況下,獲取如此詳實的情報?西夏語你們聽不懂,西夏文字你們不認識,那些深層信息——比如哪個將領與哪個部族不和,哪支軍隊欠餉三個月——這些連我們安多年的細作都難以獲得的情報,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帳內空氣凝滯。

夜生心跳如鼓,但面色平靜:“回將軍,影狼衛中有人懂西夏語和黨項文。至於那些內幕消息……我們在邊境集市安了線人,有些西夏軍士會爲了錢財出賣情報。”

“哦?哪個士卒懂西夏語?我怎麼不知道?”

“是屬下在流民中招募的一個回鶻人,叫阿史那。他曾在西夏做過馬販,通曉各族語言。”

這是夜生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阿史那確有其人,也確實精通多族語言,但那些最核心的情報,其實來自李未央通過秘密渠道傳遞的消息——用那半塊玉佩爲信物,在邊境集市的老榆樹下交換情報。

種世衡盯着夜生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不必緊張。軍中能人異士輩出,你有你的方法,我不深究。只要情報準確,爲大宋所用,便是功臣。”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書:“延州帥司已批準,正式將影狼衛列入邊軍編制,定額三百人,由你全權指揮。這是任命文書。”

夜生單膝跪地:“謝將軍栽培!”

“起來。”種世衡扶起他,“夜生,我看重你,不僅因爲你能打,更因爲你有腦子。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邊關不是朝堂,卻比朝堂更復雜。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有自己人,也有敵人。”

這話意味深長。夜生心中一凜:“將軍的意思是……”

“你在野狼谷那一戰,雖然僞裝得好,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種世衡壓低聲音,“延州那邊已經有人傳言,說你私通西夏。雖然被我壓下去了,但你要小心。”

夜生冷汗浸溼後背:“屬下絕無二心!”

“我知道。”種世衡拍拍他的肩,“否則你現在已經在牢裏了。但你要記住:你是戴罪之身,本就容易引人猜疑。若再有什麼出格之舉,我也保不了你。”

“屬下明白。”

走出中軍大帳時,午後的陽光刺得夜生睜不開眼。他握緊手中的任命文書,紙張的邊緣割得手心微痛。

權力的階梯,每一步都踩着刀刃。

影狼衛正式擴編至三百人,營地從臨時搭建的帳篷搬到了關內西側一片獨立的營區。夜生親自設計營房布局:訓練場、軍械庫、議事廳、營房,甚至還有一個小型醫館和草藥園。

訓練內容也更加系統化。夜生將三百人分爲三隊:一隊“夜眼”,專司偵察情報;二隊“利爪”,負責突襲暗;三隊“鐵齒”,擅長陣地防御。每隊又分若小組,各有專長。

五月中旬,影狼衛迎來第一次正式考核。

考核場地設在關外二十裏的“鬼哭峽”——一道狹窄幽深的峽谷,兩側絕壁如削,谷底亂石嶙峋,終年陰風呼嘯,故得此名。考核內容:三隊各抽三十人,在峽谷中模擬攻防戰,以奪取對方旗幟爲勝。

夜生站在峽谷高處的觀察點,身旁站着種世衡和幾位邊軍將領。

“夜指揮使,你這考核倒是新鮮。”說話的是鐵壁關副將張昭,四十多歲,一臉絡腮胡,“不過戰場可不是遊戲,真刀真槍才是硬道理。”

“張副將說的是。”夜生平靜道,“所以這次考核用的雖是未開刃的兵器,但箭矢都去了箭頭包了石灰,中者視爲傷亡退出。而且……”他頓了頓,“我在峽谷中安排了二十個‘意外’——有陷阱、有伏兵、有突發狀況。戰場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種世衡點頭:“這才像樣。”

考核從辰時開始。起初三隊還按部就班,互相試探。但很快就出現了變故——“夜眼”隊的一名士卒踩中了僞裝的捕獸夾,雖然沒受傷,但按規則已“陣亡”;“利爪”隊在通過一處狹窄路段時,遭遇了事先埋伏的“西夏伏兵”(由影狼衛老兵扮演),損失慘重。

最精彩的是午後的對抗。“鐵齒”隊占據了峽谷中段的制高點,固守不出。“利爪”隊隊長想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派五人從絕壁攀爬,繞到“鐵齒”隊後方突襲。

那五人中有個叫石頭的少年,才十七歲,原是山中獵戶,攀岩如履平地。他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僅憑岩縫和枯藤,爬上了三十丈高的絕壁。

“胡鬧!”張昭拍案而起,“萬一失手摔死怎麼辦?”

“戰場上,哪有萬全之策?”夜生緊盯着那道攀岩的身影,“他要活着,就得有活着的本事。”

石頭成功了。他帶領的小隊從後方突襲,一舉奪旗。考核結束時,夕陽已斜照峽谷。

統計戰果:“利爪”隊勝出,但傷亡率達六成;“夜眼”隊偵察情報最準,但正面戰鬥力弱;“鐵齒”隊防御最穩,卻失於機動。

“各有長短,正好互補。”種世衡評價道,“夜生,你這三隊分法,有意思。”

夜生正要答話,忽然峽谷中傳來驚呼聲。只見考核結束的士卒們圍成一圈,中間躺着一人——是“夜眼”隊的隊長楊毅,臉色青紫,呼吸急促。

軍醫匆匆趕來,檢查後臉色大變:“是中毒!有人在水源裏下毒!”

中毒事件震驚了整個鐵壁關。

好在毒量不大,楊毅和另外三個喝了溪水的士卒經搶救後脫險。但這事性質惡劣——不是考核中的“意外”,而是真正的暗害。

種世衡震怒,下令徹查。夜生主動請纓:“將軍,此事發生在影狼衛內部,請讓屬下來查。”

“三之內,我要結果。”

夜生回到影狼衛營地,立即召集所有隊長、什長。三百士卒列隊肅立,氣氛凝重。

“有人在我的影狼衛裏下毒。”夜生站在高台上,聲音冰冷,“這是沖我來的,也是沖整個影狼衛來的。下毒者想看到什麼?想看到我們互相猜疑,軍心渙散,最後解散?”

台下鴉雀無聲。

“我不會讓他得逞。”夜生掃視衆人,“從今天起,所有飲水、食物,必須三人以上共同取用、共同試毒。各隊互相監督,若有可疑,立即上報。”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影狼衛成立至今,大小十七戰,從未敗過。爲什麼?因爲我們信任彼此的後背。今天有人想破壞這種信任,你們說,該怎麼辦?”

“揪出來!剁了他!”台下有人怒吼。

“好!”夜生提高聲音,“但我給你們一個機會——下毒者現在站出來,說出指使之人,我保你不死,只逐出軍營。若被我查出來……”

他沒說完,但話裏的意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散會後,夜生回到自己的營帳。副手吳石頭跟了進來:“指揮使,真有人會站出來嗎?”

“不會。”夜生搖頭,“敢在軍營下毒,必是死士。但他不是一個人——能在水源下毒而不被發現,必有內應。”

“您懷疑誰?”

夜生攤開名冊:“這三個月新加入的士卒,共八十七人。其中有二十三人是各營推薦來的,六十四人是招募的流民、罪卒。”

他指着幾個名字:“重點查這幾個人。他們加入的時間,正好是我們獲取重要情報之後。”

調查秘密進行。夜生沒動用影狼衛,而是找了關內幾個可靠的老兵油子——這些人看似散漫,實則眼線遍布各營,消息最靈通。

第二晚上,有線索了。

一個叫王老七的火頭軍找到夜生,神秘兮兮地說:“指揮使,小人看到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考核前一天晚上,小人起夜,看見馬廄那邊有人影晃動。以爲是偷馬的,就悄悄跟過去,結果看到……”他壓低聲音,“看到後勤營的李麻子和一個西夏人在說話!”

“西夏人?你看清了?”

“看清了!雖然穿着咱們的衣服,但那口音、那長相,絕對是黨項人。他們說了什麼小人沒聽清,但李麻子塞給那人一個小布袋。”

夜生心中一震。李麻子是鐵壁關的老兵,管着關內的物資調配,若他是內奸……

“此事還有誰知道?”

“就小人一個,誰都沒說。”

夜生塞給王老七一錠銀子:“繼續留意,但有發現,立即報我。記住,別打草驚蛇。”

夜生沒有立即動李麻子,而是布下了一個局。

他讓吳石頭放出風聲:影狼衛截獲了西夏重要密信,已破譯其中內容,三後將上報延州帥司。信中涉及西夏在宋境的內應名單。

風聲放出的當晚,夜生帶人潛伏在軍械庫附近——李麻子負責的部分軍械今晚要出庫運送。

子時,果然有人悄悄摸進軍械庫。不是李麻子,而是一個年輕的文書,姓趙。他在一堆弓弩中翻找着什麼,最後從一張弩的箭槽裏摳出一個小竹筒。

就在他轉身要溜時,火把突然亮起。夜生帶人堵住了門口。

“趙文書,這麼晚了,找什麼呢?”

趙文書臉色煞白,手一抖,竹筒掉在地上。吳石頭撿起來,打開,裏面是一張紙條,寫着西夏文。

“這是……這是小人撿的……”趙文書語無倫次。

“撿的?”夜生冷笑,“正好,我這兒有個人,能看懂西夏文。”

阿史那被帶過來,看了一眼紙條,臉色大變:“指揮使,這上面寫的是……是鐵壁關的布防調整計劃,還有……還有您的行蹤習慣!”

夜生盯着趙文書:“誰指使你的?”

“沒……沒人指使……”

“拉出去,軍法處置。”

“我說!我說!”趙文書癱倒在地,“是李麻子!他讓我來取情報,說事成之後給我一百兩銀子!但我不知道是西夏人的情報啊!他說是朝中大人的……”

“朝中大人?”夜生心中一凜,“哪個大人?”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麻子只說,只要把影狼衛搞垮,那位大人就能保他兒子在禁軍裏升官發財……”

事情比想象的復雜。夜生立即帶人抓捕李麻子,但晚了一步——李麻子已在營房中自縊身亡,留下一封遺書,承認一切罪責,但未提幕後主使。

種世衡看着遺書和證據,臉色陰沉:“朝中有人不想看到影狼衛壯大。夜生,你樹敵了。”

“屬下不怕。”夜生道,“只是……”

“只是什麼?”

“李麻子一死,線索就斷了。但那個能出入關隘與西夏人接頭的,必定還有他人。”

種世衡沉思片刻:“此事我會密報範希文,朝中的事,讓朝中人去查。你專心帶好影狼衛,但有異動,隨時來報。”

走出中軍大帳時,夜生心中沉重。他意識到,自己不再只是邊關的一個小指揮使,而是卷入了更大的漩渦。

朝中、西夏、遼國……各方勢力都在盯着這支新生的影狼衛。

而他自己,還有與李未央那層不能言說的關系。

中毒事件後,影狼衛內部進行了徹底清洗。

夜生借機整頓,將可疑人員全部調離,又從各營選拔可靠士卒補充。訓練也更加嚴苛——他深知,唯有讓影狼衛真正強大到無人可以撼動,才能在這復雜的棋局中生存。

六月初,機會來了。

延州帥司下令:西夏內亂加劇,三王子聯合沒藏部,已控制興慶府周邊。大王子退守西平府,雙方在黃河兩岸對峙。命鐵壁關影狼衛潛入西夏境內,偵察雙方,評估戰局走向。

這是個危險的任務,也是影狼衛證明自己的機會。

夜生親自帶隊,挑選八十精銳,分三路潛入。他率中路二十人,直興慶府與西平府之間的要沖——白馬川。

白馬川是一片寬闊的河谷,水草豐美,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這裏成了兩軍對壘的前線,東岸是三王子軍,西岸是大王子軍,雙方隔河相望,每都有小。

夜生帶人在河谷南側的山林中潛伏了三,繪制了詳細的布防圖。他發現,三王子軍雖人數占優,但軍紀渙散,各部族兵馬各自爲戰;大王子軍人數雖少,卻更精銳,尤其是一支約千人的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那應該是十三公主的私兵。”夜生用望遠鏡觀察着河西的營地,看到了熟悉的旗幟——一面繡着月牙和白狼的旗幟,那是李未央的徽記。

她果然在戰場上。

第四夜,夜生決定冒險渡河,靠近大王子軍營地偵察。選擇的是最危險的路線——從上遊一處狹窄河段泅渡,那裏水流湍急,但哨卡較少。

二十人分作兩隊,一隊掩護,一隊渡河。夜生率十人,用羊皮囊做浮具,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夜生咬牙堅持,腦海中卻想起李未央說過的話:“有時候我覺得,我骨子裏更像。”這樣一個女子,如今卻要在自己國家的內戰中拼命。

成功渡河後,他們潛伏在河西的蘆葦蕩中。前方百丈外就是大王子的營地,燈火通明,巡邏隊來回穿梭。

“指揮使,有情況。”負責觀察的士卒低聲道,“營門開了,一隊騎兵出來,朝這邊來了!”

夜生心中一緊:“隱蔽!”

十人迅速沒入蘆葦深處。那隊騎兵約三十人,舉着火把,似乎在搜尋什麼。夜生透過蘆葦縫隙看去,忽然渾身一震——爲首那騎,赫然是李未央!

她一身銀甲,外罩白色披風,在火把映照下如月光般皎潔。但臉上滿是疲憊,眼中布滿血絲。

“公主,這一帶都搜過了,沒有發現敵軍探子。”一名部將道。

李未央勒馬,望向夜生他們藏身的方向:“再搜仔細些。三哥的人狡猾得很,可能已經混過來了。”

夜生屏住呼吸。兩人相距不過三十步,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緊抿的嘴唇,握繮繩的手微微顫抖。

“公主,您已經三天沒合眼了,回去休息吧。”

“睡不着。”李未央搖頭,“父王臨終前囑托我輔佐大哥,如今卻弄成這樣……是我沒用。”

“公主……”

“罷了,繼續搜。”

騎兵隊緩緩前行,眼看就要踩進蘆葦蕩。夜生握緊了刀柄——一旦被發現,就是死戰。

就在這時,河東岸突然傳來號角聲。三王子軍發動夜襲了!

“回營!”李未央果斷下令,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夜生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心又揪緊——李未央又要上戰場了。

那場夜戰持續到天明。

夜生帶人在蘆葦蕩中潛伏了一夜,看着對岸火光沖天,聲震耳。黎明時分,戰鬥結束,三王子軍退去,河西營地一片狼藉。

天大亮後,夜生決定冒險。他讓其他人在原地等候,自己換了身西夏平民的破衣服,臉上抹了泥,扮作拾荒的流民,混入大王子軍營地的傷兵營。

營地裏到處是傷員,哀嚎聲不絕於耳。軍醫和民夫人手不足,忙得焦頭爛額。夜生低頭搬運傷兵,眼睛卻四處搜尋。

在一個單獨的帳篷外,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公主,您的傷必須處理!”

“先救重傷的,我這點皮外傷不打緊。”

“可是……”

“執行命令!”

夜生悄悄靠近帳篷縫隙。只見李未央坐在裏面,左臂裹着滲血的布條,正與幾個將領商議軍情。她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

“昨夜一戰,我們損失三百人,箭矢消耗大半。三哥那邊雖然退去,但損失不大,很快會卷土重來。”一個老將軍道。

“糧草還能支撐多久?”李未央問。

“最多十天。而且……而且興慶府傳來消息,七哥宣布中立,實則已倒向三哥。我們被孤立了。”

帳內一片沉默。

“還有一個消息。”另一將領低聲道,“遼國使者到了興慶府,正在與三哥談判。條件是……割讓河套五州,遼國就出兵助他。”

李未央猛地站起:“他敢!那是父王打了一輩子才拿下的土地!”

“公主息怒,眼下形勢……”

“我去見大哥。”李未央抓起披風,“必須盡快決斷,是戰是和,還是……撤往河西走廊。”

她走出帳篷時,與扮作民夫的夜生擦肩而過。有那麼一瞬,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頓,轉頭看了一眼。

夜生低頭掃地,心跳如鼓。

李未央看了他兩秒,最終搖搖頭,快步離去。

夜生等她走遠,迅速回到蘆葦蕩。他心中已有了決斷——必須把遼國介入的消息盡快傳回大宋。

三後,夜生率影狼衛安全返回鐵壁關。

他呈上的偵察報告讓種世衡和延州來的監軍都大吃一驚——不僅詳細記錄了兩軍兵力、部署、士氣,還預判了戰局走向:若遼國介入,三王子必勝,但西夏將淪爲遼國附庸;若大宋此時施加影響,或許能改變平衡。

“你的建議是?”監軍問。

“屬下認爲,大宋應秘密支持大王子。”夜生直言,“三王子主戰聯遼,若他勝出,西夏將成爲遼國南下的跳板。大王子主和,至少能維持現狀。”

“如何支持?”

“提供糧草、箭矢,但不要直接出兵。可通過邊境貿易,以商隊名義輸送物資。同時,在邊境增兵,給三王子施加壓力,讓他不敢抽調太多兵力去打大王子。”

監軍與種世衡對視一眼,緩緩點頭:“此計可行。但必須秘密進行,絕不能讓朝中主和派抓住把柄。”

“屬下明白。”

任務完成,夜生卻心事重重。他知道,大宋介入西夏內亂,李未央的處境將更加復雜。她會接受敵國的援助嗎?還是會視爲侮辱?

三天後的夜晚,邊境集市的老榆樹下,夜生等到了回信。

來的是一個西夏老牧民,遞給他一塊羊皮,上面用西夏文寫着短短幾句。夜生回去讓阿史那翻譯:

“援助可受,但需約法三章:一、不得要求割地;二、不得涉內政;三、戰後需籤訂正式和約,開放邊境貿易。若同意,十後白馬川北二十裏,月出之時。”

夜生看着羊皮,良久,提筆用漢文回復:“三章皆允。十後見。”

他加了一句:“保重。”

十後,夜生如約來到白馬川北二十裏的一處山谷。

他只帶了吳石頭和兩名親衛,扮作商隊。對方也只來了五人,爲首的是個中年文士,自稱是大王子的幕僚。

談判很順利。雙方敲定了援助細節:宋方以“邊境部落”名義,通過吐蕃商人中轉,向大王子軍提供三千石糧食、五萬支箭矢、一千套冬衣。作爲回報,大王子承諾若勝出,將釋放所有宋軍戰俘,開放三個邊境榷場,並約束部族不得越境擾。

“公主還有一個私人請求。”談判結束時,中年文士忽然道。

“請講。”

“公主希望,若有可能……請夜指揮使在邊境施加壓力時,盡量減少傷亡。三王子軍中許多士卒只是奉命行事,他們也有家小。”

夜生心中一動:“我會盡力。”

文士深深一揖:“公主常說,夜指揮使是難得的明白人。望此件事了,兩國能真正和平相處。”

送走西夏使者,夜生站在山谷中,看着東方漸白的天空。吳石頭走到他身邊:“指揮使,咱們這算不算……通敵?”

“算。”夜生坦然道,“但有時候,爲了更大的利益,不得不做一些看似悖逆的事。”

“屬下不懂這些大道理,只知道跟着您沒錯。”

夜生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他們不知道的是,山谷東側的山坡上,李未央一直藏在暗處,目送夜生離去。她身邊的老將軍低聲道:“公主,此人可信嗎?”

“可信。”李未央輕聲道,“因爲他是這亂世中,少數還守着底線的人。”

“可他是宋將……”

“正因爲他是宋將,還能爲我們着想,才更可貴。”李未央轉身,“走吧,該回去準備接收援助了。有了這批物資,我們至少能再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呢?”

李未央望向南方,那裏是鐵壁關的方向:“一個月後……就看天意了。”

慶歷五年七月,西夏內戰進入最關鍵階段。

得到援助的大王子軍穩住了陣腳,與三王子軍在黃河兩岸展開拉鋸戰。而鐵壁關這邊,夜生率影狼衛頻頻出擊,擾三王子軍的後方補給線,迫使其分兵防守。

七月中旬,影狼衛執行了一次大膽的任務:夜襲三王子軍在葫蘆谷的糧倉。

葫蘆谷地勢險要,守軍五百,易守難攻。夜生放棄強攻,用了巧計——他讓士卒僞裝成運糧隊,騙開谷口;同時派一隊精銳從後山絕壁潛入,裏應外合。

戰鬥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影狼衛燒毀糧草五萬石,繳獲軍械無數,自身僅傷亡十七人。

此戰震動邊關。種世衡上報戰功,延州帥司特意嘉獎,賞銀千兩,晉升夜生爲“從六品昭武校尉”,仍領影狼衛。

慶功宴那晚,夜生獨自走上城牆。關外月色如水,灑在無邊的原野上。他想起了李未央,想起了那些在戰場刀光中短暫交錯的眼神。

“指揮使。”吳石頭跟了上來,“有您的信,從汴京來的。”

夜生拆信,是蘇易簡的親筆。信中說,朝中對西北局勢爭論激烈,呂公綽一派主張趁機出兵,收復失地;範仲淹一派主張靜觀其變,以和爲主。官家猶豫不決。

信的末尾,蘇易簡寫道:“子恪,你在邊關所爲,朝中已有風聞。有人贊你‘相機行事,有古名將之風’,也有人彈劾你‘擅啓邊釁,私通西夏’。務必小心。另,若見西夏十三公主,可轉告:遼國耶律宗真已派密使至興慶府,許以重利,欲立三王子爲西夏國主,條件是將河套五州及公主本人送與遼國。此消息絕密,慎用。”

夜生握信的手微微顫抖。耶律宗真竟然想要李未央!

他立刻轉身:“備馬!我要出關!”

“指揮使,這麼晚了……”

“執行命令!”

半個時辰後,夜生單人獨騎,沖向邊境。他要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傳給李未央。

月光下,一人一馬在曠野上疾馳,如一道黑色的閃電。

他不知道,這一去,將徹底改變兩人的命運,也將讓影狼衛的名號,真正響徹整個西北。

下章預告:《暗夜獵》——夜生冒險傳遞情報,與李未央在危機四伏的邊境再次相會。遼國鐵騎悄然南下,三方勢力在西北展開暗戰。影狼衛將迎來成立以來最殘酷的考驗,而夜生與李未央的關系,也將面臨生死抉擇。一個改變整個西北格局的夜晚,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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