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月是看見宮裏太監的傳喚,趁着奉召入宮的間隙,掐準護衛換防的刹那,身形如狸貓般輕盈,悄無聲息地閃入了那間臥房。
沈舒月不敢耽擱,手腳麻利地褪去外衫裙裾,只餘貼身小衣,飛快鑽進錦被之中。
被褥微涼,卻滿滿浸透了謝清辭身上獨有的那股冷香,絲絲縷縷,無孔不入。
這氣息莫名讓她耳發熱,恍惚間竟似回到祠堂那夜,唇瓣擦過他喉結時,鼻尖掠過的那一絲溫熱與冷香交織的瞬間……一陣氣血上涌,臉頰發燙。
“冷靜!任務要緊!”她強迫自己凝神,開始默數。
或許是連殫精竭慮,或許是這安神香確有奇效,也或許是身下床褥出乎意料的柔軟舒適……數着數着,緊繃的神經竟漸漸鬆弛,眼皮越來越重。
任務時間不到三分鍾時,她就抵擋不住濃重睡意,腦袋一歪,沉入黑甜夢鄉,甚至因姿勢放鬆,打起了細細的小呼嚕。
門外值守的護衛耳力極佳,忽聞屋內傳來規律細微的鼾聲,頓時毛骨悚然,
——公子房內怎會有此等動靜?!
“哐當!”
房門被猛地踹開,無數黑影挾寒風闖入,雪亮刀光瞬間架上榻上那團凸起的脖頸。
“何人造次?!”
冰涼刺骨的刀刃緊貼皮膚,沈舒月從酣夢中驟然驚醒,睜眼便對上森冷刀鋒與護衛驚怒交加的臉,嚇得魂飛魄散。
“英、英雄饒命。”
下意識裹緊被子,只露出驚慌小臉,聲音都變了調,“妾身……妾身就是來給公子暖床的!純暖床!”
護衛看着眼前這衣衫不整,眼惺忪還打着小哈欠的女子,一時無語凝噎。
暖床暖到自己先睡着打呼?
沈舒月被迫起身,看着任務時間已經走到14分鍾上面,極其的不甘心。
她胡亂套上外衣,雙手被麻繩縛住,像只被逮住的狡猾狐狸,扭送到正欲赴宮的謝清辭面前。
謝清辭身着待制朝服,更顯身姿挺拔,威儀凜然。
聽完護衛的稟報,再看沈舒月發絲凌亂,眼神飄忽的狼狽模樣,他眉心微蹙,眸色沉靜如寒潭,辨不出喜怒。
“暖床?”他重復這兩字,語調平淡,卻似有冰棱凝結。
沈舒月抬起泫然欲泣的眼,努力擠出最嬌柔無辜的表情,聲音細若蚊蚋,
“公子夜勞,體……體寒,妾身只是想盡些心意。暖、暖床也不可以麼?”
她邊說邊試圖將滑落的衣襟拉好,動作笨拙,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謝清辭靜默地看了她片刻。
女子眼中水光瀲灩,情態真,若非早存疑心,幾乎要信了這滿腔“癡慕”。
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荒謬與無奈,這細作,爲了貼近他,當真什麼由頭都敢用,什麼戲都肯演。
“看來是太閒了。”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她,語氣決斷,“即起,打發去西側外院灑掃。無令不得擅近內院。”
謝清辭拂袖離去,一旁的阿福緊跟身後。
馬蹄聲嘚嘚作響,碾過青石板路。
車廂內,謝清辭背靠軟墊,閉目養神。
阿福跟車而行,隔着簾子,終是忍不住低聲開口,“公子,那女子……已經兩次直闖您臥榻,莫非榻上藏了什麼,她非要得手不可的物事?”
謝清辭未曾睜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薄唇微啓,聲音無波,“何止兩次。”
算上那夜將他敲暈,已是足足三回了。
這三回,次次都與他的床榻糾纏不清。
阿福噤聲,不敢再言。
車廂內重歸寂靜,只餘車輪轆轆。
謝清辭看似平靜,腦中卻飛速掠過那女子每次行事的情景。
書房機密更多,她卻棄之不顧,偏生對他的臥榻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以“暖床”這等荒唐借口也要躺上去……那床榻之上,究竟有何特別?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節奏平穩。
倏地,指尖一頓。
——床頭暗格。
那裏存放着二弟謝衡的幾件舊衣與常用佩劍,是他特意擺在明面上,用以昭示緬懷手足,坐實謝衡戰死之訊的幌子。
唯有他知曉,那舊衣內襯的夾層之中,密藏着謝衡假死與他往來的的密信。
此事絕密,連心腹阿福,亦只知謝衡可能未死,卻不知具體細節與憑證所在。
那女子……難不成並非沖着他來,而是沖着“已死”的二弟?
她,或者她背後的人,已經開始懷疑謝衡之死的真相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驟然刺破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
謝清辭驀地睜開雙眼。
方才還氤氳着些許沉思倦意的眸子,此刻已是寒潭崩裂,銳光迸射。
那雙向來深沉難測的眼瞳裏,翻涌起驚濤駭浪般的凜冽機與一絲幾不可察的……驚怒。
他慣常沒什麼表情的絕色面容,此刻線條繃緊如冷玉雕琢,下頜線收得凌厲。
“他們……竟敢疑到二弟頭上。”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車轅聲中,卻字字浸着冰碴。
謝衡是他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脈相連的至親。
父母早亡,叔伯虎視,他們兄弟二人自幼相互扶持,才在這吃人的京城與詭譎的朝堂中掙出一線生機。
他步步爲營,手握權柄,固然有自身的野心,何嚐不是爲了給弟弟撐起一片安穩天地。
哪怕如今謝衡不得不假死脫身,隱於暗處,也是他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絕不容有失。
任何試圖探查,威脅到謝衡安危的人或事,都必須……徹底碾碎。
他搭在膝上的手,緩緩收攏,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方才那一瞬間外泄的狠戾與焦灼,被他極強的自制力強行壓下,重新封回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之中。
只是那眸色,比往更沉更冷。
馬車微微顛簸,向着宮門駛去。謝清辭重新靠回軟墊,面上已恢復了一貫的淡漠疏離,仿佛剛才刹那間的情緒激蕩只是幻影。
“阿福,將人處理了吧。”
阿福微微一怔,應了聲“是”,便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