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赫步伐從容不迫,語調亦輕描淡寫:“明早的飛機,南美分公司。那邊缺個監督,很適合他。”
陸檬聽出他話裏的意思。
發配邊疆,眼不見爲淨。
“你爺爺能同意?”她問。
踏進玄關,陸檬彎腰換鞋時,聽見謝歸赫說:“老爺子比誰都清楚,謝家容不下垃圾。”
他話說得隨意,卻帶着上位者的說一不二。
陸檬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思忖須臾,還是說:“如果只是因爲我被潑酒,其實你不用做到這份上。”
謝歸赫側頭瞧她。
陸檬思索了兩秒鍾,斟酌話術道:“謝行知畢竟是長輩,鬧得太僵,其他叔伯會有想法。”
聞言,謝歸赫唇角挽着細致的弧度:“陸小姐在教我做事?”
“不敢。”陸檬實話實說,“只是覺得有時候懷柔政策可能更有效。”
“懷柔?”謝歸赫重復她的用詞,眉眼一如既往的倨傲沉冷,“對謝行知那種人,懷柔就等於告訴他下次還可以更過分。”
陸檬換好鞋,站直身,仰頭望向他。
謝歸赫低頸,一寸不錯注視着她姣好明豔的臉龐,目光如有實質,洇着些許審視和玩味:“他今天潑的是酒,下次如果興致來了,想玩點更的呢。”
微醺狀態,彼此對視,她漂亮的桃花眼清晰映滿了他過分英俊的輪廓,空中的氧氣有那麼一會兒變成了磁場強烈的引力。
陸檬下意識追問:“比如?”
“比如,潑硫酸。”謝歸赫說。
霎那間,陸檬眼皮驚跳了一下。
謝歸赫斂眸,視線從她臉上挪開,雙手抄兜往樓上走時,脆地丟下一句:
“我這兒不是訓練場,沒有第二次機會。”
真冷漠無情的男人。
不給第二次機會?
所以才會在婚前協議上謹慎地添加一條“婚姻只是權宜之計,等哪天厭倦,雙方均可提出解除婚姻關系”?
想不出來答案,索性不想了。
夜色正濃,別墅上空的天幕濃稠如墨。
整棟別墅靜默無聲,只有風輕輕吹動庭院名貴的花卉,帶來凜冽冬。
陸檬回到房間洗完澡,套上一襲黑色睡裙。
從浴室出來,走到床頭櫃看見放在上面充電的手機彈出新的未讀信息。
來自她爸,陸政良。
【過幾天帶謝先生回家吃飯。】
陸檬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亮光映在她面容,沒什麼情緒變化。
手指在聊天頁面停留了須臾,最終還是沒有回復。
陸檬隨手點進朋友圈。
最新的動態是她繼姐陸昭顏發的。九宮格照片,每一張都無比精致。
碧海藍天,豪華遊艇,海鮮大餐,親密無間的一家四口正在幸福和睦地度假。個個笑容燦爛,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家人感情深厚。
陸檬面無表情地一張一張照片劃過去。
四歲那年,陸檬的父母離婚了。
而離婚原因,據陸政良說,是她媽有了新歡,拋夫棄女,遠赴國外組建新的家庭。
離婚沒過半年,陸政良自己也娶了當年因誤會分開的初戀趙姿蘭。
從此,無論在哪一個家,陸檬都像是多餘的那個人。
熟悉的痛楚漫上四肢百骸,心髒難以遏制地輕輕抽了一下。
陸檬熄滅屏幕,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
她慢慢蜷起身體,低頭將臉埋進膝蓋,絲質的睡袍面料滑膩冰涼,緊貼着肌膚。
偌大闃寂的房間,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要帶謝歸赫回陸家嗎?
陸檬在腦海中琢磨了會兒她法律上的丈夫。
謝歸赫應該不算好人。
一個豪門掌權人,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伐果斷又行事不留餘地。
謝歸赫大概也不算壞人。
他正值風華正茂,舉手投足均是貴公子的禮儀教養,雖說身兼高位者的冷酷與無情,對爺爺卻十分孝順。
不然也不會爲了爺爺答應和她結婚。
這樣一個男人,委實高深莫測,正邪難辨。
將陸政良叫她帶謝歸赫回家的消息拋之腦後,陸檬抬起頭,舉目望見窗外花園那些過分規整卻缺乏生氣的名貴花木。
她住進來的第一天就覺得不順眼。
不出意外的話,以後還要在這裏長時間居住,別的不提,環境至少得令人歡喜吧。
思至此,陸檬披上淺色外套,款步離開自己的房間。按照記憶,走到了謝歸赫的臥室門前。
她停下腳步,抬起手,指節在門板停頓了一秒鍾,遂禮節性地敲了敲。
“叩,叩。”
很快,門便被從裏面拉開。
謝歸赫還沒睡,他似乎剛洗完澡,穿着白色浴袍,與她今晚在謝家老宅穿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男人挺闊有型的寬肩輕易撐着寬大的浴袍,領口斜斜露出一片塊壘分明的精壯膛,帶子鬆垮搭在窄腰。
他額前碎發氤氳着溼的霧氣,身上散發着沐浴露的香味,模樣少了白的凌厲壓迫,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性慵懶。
看見是她,謝歸赫未起一絲波瀾,“有事?”
陸檬:“想問問你,花園裏的花能不能換掉一部分?”
謝歸赫沒料到是這個話題,眉梢挑得更高了。
“花園?”
“對。現在的品種搭配,觀賞性有餘,但太樣板間了,沒有活氣。我想換一些香草植物,比如迷迭香、百裏香、檸檬薄荷,再搭配些晚香玉和鳶尾。香氣相對有層次,也好打理。角落種植的灌木也可以換成幾株姿態好點的楓樹或者紫薇,秋天會很好看。”
陸檬語速不緊不慢,條理清晰,並非一時興起。廊燈和房間裏流瀉的光線灑在她身上,那雙澄澈眼眸在講這些事情時亮晶晶的,帶着純粹明豔的美好。
謝歸赫倚在門框上,雙手環,耐心聽她說完。
她小時候在外婆的醫館照料草藥,對氣味似乎很敏感。
“你想換就換。”謝歸赫說,“跟管家說一聲,讓他按你的意思辦。這點小事,不需要半夜請示。”
雲棲灣的花園於他而言,不過是裝飾品,毫無意義,她想怎麼折騰都行。
陸檬對他的爽快有些意外,眨了眨眼:“你難道不覺得原來的設計就挺好?”
原來的花園設計可是名家手筆,價值不菲。
謝歸赫看她一眼,音色沁着點漫不經心的冷傲:“謝太太,動自己家的花園不用這麼謹慎。原來的看膩了,換點新鮮的也好。”
自己家……
噢,這也是她家。
目的達成,陸檬點點頭,落落大方道:“好,那我明天跟管家說。”她轉身,正欲離開。
“等等。”謝歸赫忽地叫住了她。
陸檬聞聲,驀然回首。
謝歸赫視線落回那張明媚瓷白的臉龐,薄薄的雙眼皮抬起來,弧線輕懶。
“半夜敲我門,就爲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