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李濤已經醉的不省人事。
李母把他扶到床上,幫他脫了外套,倒了杯開水放在了他床頭。
一邊幫他脫鞋一邊嘮叨着說:“馬上就該走了,喝這麼多酒嘛,哪有多吃兩口菜舒服。”
言語中有抱怨,也有心疼。
李母知道,孩子要走了,以後這樣照顧他的機會就少了,兒大不由娘,盡管她心裏很不舍,但孩子總要學着自己長大。
身爲父母,她覺得自己愧對兒子,若不是家裏窮,找不到媳婦,誰會讓孩子千裏迢迢的跑那麼遠去受罪。
可不出去就沒出路,就沒錢娶到媳婦,就會讓人看笑話。
看看人家,跟李濤一塊長大的都有了老婆和孩子,唯獨還有自己的孩子光棍一條,萬般滋味,可想而知。
當然她也清楚,如果不是照顧到弟弟妹妹上學,家裏的光景也不會過成現在這個樣子,老大也不會找不到媳婦。
李濤爲這個家犧牲的太多了,但他從未抱怨過半句。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初一未讀完,李濤就擔起了家的責任,盡管他很拼命地活,但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依然改變不了家窮的命運。
對於窮苦人家的孩子來說,想要改命,就要跑出去,跑的越遠越好。
......
第二天醒來後,李濤簡單地洗漱了一下,隨後開始整理行李。
其實也沒啥整理的,南方天熱,李濤決定就不帶被褥了,只拿了兩件換洗的衣服,剩下的到了那邊再想辦法。
可還沒等李濤整完,李母就喊他吃早飯了。
“把家裏的那條毛毯帶上,被褥不帶就不帶了,南方天熱用不着,但毛毯還是用得上的。”
李母話未說完,就進了裏屋找那條毛毯了。
李濤知道,這是家裏被褥中唯一比較值錢的東西,上次李軍開學想帶,李母就沒讓他帶。
倒不是李母不舍得給老三用,而是怕老三弄丟了可惜。
如今李濤要出遠門,正好這毛毯可以派上用場。
但李濤不想拿,他同樣怕弄丟了傷了母親的心。
可李母執意要讓他帶着,李濤拗不過母親,只好聽話照辦。
吃完早飯,李濤去了鎮上的火車票代賣點買票,這個時間點不年不節的,票很充足。
不過,李濤還是買了張下午四點的票,直達莞城火車站,站票86塊錢。
之所以買下午的票,是因爲他怕誤了時間趕不上車,上午要從家裏去縣上,四五十公裏的距離,坐着三輪大篷車去,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
若是不湊巧,在鎮上趕不上頭班車,那還需要再等大半個小時,有時甚至一個小時。
老家的這些跑車的,沒啥時間點,車子坐不滿人,他們是不會走的。
如此算下來,只有買下午的票最爲合適,並且還不能買的太早了,不然依然會很趕得慌。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所有的事情,都辦的差不多了,就等明早上出發了。
馬上就要離開家鄉了,這會沒啥事,李濤想一個人靜靜地在這鎮上溜達溜達,再看一眼這個熟悉的地方。
再回來,指不定猴年馬月了。
李濤想了,這次南下打工,雖說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但他暗暗發誓,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
走到鎮東頭的時候,他本想再去看一眼弟弟李軍,但斟酌一下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昨天剛來過。
再說,李軍現在初三,學習緊張,去找他只會讓他在學習上分心。
想到這裏,李濤停下了腳步,轉身就騎着破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裏,李濤把票放進了行李包裏,隨後又從包裏拿出一百塊錢交給了母親。
李母看到錢後,又驚又喜,道:“你哪來這麼多錢?”
“媽,昨個喝酒忘了給您說了,我大姨給了我三百,大虎給了我一百,一共四百塊錢,剛在鎮上買了張票,又買了些路上用的,花了一百多,我身上還有二百多。”
李濤還沒說完,轉身拿起水壺就喝了起來。
“這二百多我用不完,給您和我爸留家裏一百應急用。”
李濤說完就把錢塞到了母親的手裏,但李母卻推脫着死活不要。
“窮家富路,路上多帶點錢總歸有好處,外面不比家裏,處處都要花錢,沒錢啥都弄不成。”
李母勸他收下,隨後又說道:“你爸也給你準備了一些,他提前向包工頭的要了點工錢,昨晚上你喝多了,你爸也沒拿給你。”
“媽,我錢夠,一百多就夠了。我是去打工賺錢,身上帶那麼多錢嘛,再說了,人家工廠管飯,不用花錢。”
李濤再次把錢塞給了母親,李母很拗,堅決不要這個錢。
沒辦法,李濤只好先把錢收着,準備明早上走的時候再扔給李母。
晚上,李父下工回到家,吃飯期間,他從身上掏出150塊錢給了李濤,但李濤沒要,又把錢塞給了父親。
李父得知李濤身上有錢後,沒再推搡,隨後父子倆都陷入了沉默,李父再次將錢折好,放進了口袋裏。
昏黃的煤油燈下,他布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只低聲說了句:“到地方就給家裏來封信,別寄到你弟學校,影響他學習,寄家裏來。”
“嗯,我知道......”李濤回道。
這一夜,李濤輾轉難眠,心裏說不上來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長這麼大,他從未出過遠門,26年來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老家的縣城。
明天就要走了,有興奮,也有不舍,但更多的卻是賺錢的欲望。
天剛蒙蒙亮時,李濤就醒了,隨後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那個搪瓷碗旁,把那一百塊錢放在了下面。
正當他背起行囊準備走時,李母早已守在灶房,正在做着早飯,鍋裏蒸了一大鍋饅頭:“吃飽了好趕路,順便再帶上幾個路上吃。”
李濤看着母親在灶房裏忙來忙去,眼睛再次模糊了起來,他沒有拒絕,老老實實吃完了母親給他做的最後一頓飯。
隨後,在母親的安排下,他包裏又塞了幾個饅頭準備路上吃。
告別了父母和家鄉,李濤扛着行李和希望就向鎮上走去。
到了鎮上還算幸運,沒怎麼等就出發了,大篷車在寒冷的晨霧中顛簸了許久才到了縣城。
時間還早,李濤決定從汽車站步行去火車站,一路上扛着行李,既興奮又新奇。
在火車站,李濤餓了就啃母親早上蒸的饅頭,渴了就在火車站接免費的水喝,當下午四點的火車映入他的眼簾時,李濤被洶涌的人驚得下意識地攥緊了行李。
他沒坐過火車,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嘛,於是學着別人上車的樣子,扛起行李就擠進了車廂。
車廂裏,汗味、泡面味和方言叫嚷聲攪作一團。
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裏,他靠着車廂連接處,緊緊護着縫在內褲裏的一百多塊錢。
透過窗外,放眼望去,一排排的白楊樹,巴巴地矗立在鐵路兩旁。
列車南下,窗外的白楊漸漸被棕櫚樹所取代。
它們靜立在鐵路旁,枝葉在風中輕搖,像在揮手告別北方的蒼勁,迎接南國的溫潤。
莞城,終於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