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抱着世子，那股微酸的氣味越來越明顯。她將臉貼近世子的襁褓，仔細分辨——不是餿味，也不是尿布的味道，而是一種類似食物輕微腐敗的氣息。
“春桃，”她壓低聲音，“世子今天早上喝的米湯，是誰準備的？”
春桃想了想：“是廚房的劉媽媽送來的，說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要給世子加些米湯養胃。奴婢看着劉媽媽從鍋裏盛出來的，當時還冒着熱氣呢。”
“米湯……”林雨熙喃喃道。
她將世子放回搖籃，快步走到外間的小桌旁。桌上還放着半碗沒喝完的米湯，已經涼透了。她端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
米湯本身沒有異味，只有淡淡的米香。
但當她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舌尖嚐了嚐時，臉色驟變。
“春桃，你嚐嚐這個。”
春桃疑惑地嚐了一點，隨即皺起眉頭：“這……這米湯怎麼有點發苦？”
不是發苦。
林雨熙的心沉了下去。是有人在米湯裏加了東西——某種寒涼之物，劑量不大，但足以讓腸胃嬌嫩的嬰兒出現輕微腹瀉。
“系統，”她在心中默念，“檢測這碗米湯的成分。”
【生生不息系統啓動……檢測中……】
【檢測結果：米湯中含有微量黃連粉，劑量約0.3克。黃連性寒，成人服用可清熱燥溼，但嬰兒腸胃嬌嫩，此劑量可導致輕微腹瀉、食欲不振。】
黃連粉。
林雨熙閉上眼睛。是誰？爲什麼要對世子下手？
世子若出事，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她這個娘。輕則被趕出侯府，重則……可能會被送官究辦。
“姑娘，現在怎麼辦？”春桃的聲音帶着顫抖，“要不要告訴老夫人？”
“不能。”林雨熙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現在去說，只會打草驚蛇。對方既然敢動手，必然做好了準備。我們若是貿然行動，說不定會被反咬一口。”
她走到搖籃邊，看着世子泛紅的小臉。小家夥似乎不舒服，眉頭微微皺着，小手無意識地抓撓着空氣。
“春桃，你去請趙大夫來，就說世子有些不適，請他來看看。記住，不要提米湯的事，只說世子精神不好。”
“是。”春桃匆匆離去。
林雨熙坐在搖籃邊，輕輕拍着世子的背。她的手指觸碰到襁褓的布料，感受到棉布特有的柔軟質感，還有世子身上傳來的、比平時略高的體溫。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香，混合着搖籃邊熏香爐裏飄出的安神香。那是一種檀香混合薄荷的味道，本該讓人心神寧靜，此刻卻讓她更加警覺。
她需要證據。
需要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下的藥。
廚房是侯府重地，每進出的人不少。但能給世子準備的飲食下藥，必然是有機會接觸到世子專用食材的人。
李姨娘……
林雨熙的腦海中閃過那張看似溫和實則精明的臉。昨在榮禧堂，李姨娘眼中的敵意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她能感覺到。
如果是李姨娘，她會怎麼做？
直接指使廚房的人？風險太大。廚房的仆役雖然地位不高，但一旦事發，很容易被查出來。
更可能的是，她讓自己的心腹去做。
李姨娘的貼身丫鬟……
林雨熙回憶着昨在榮禧堂見到的場景。李姨娘身邊跟着兩個丫鬟，一個年紀稍大，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沉穩；另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眼神靈動，但透着幾分怯懦。
那個小丫鬟，叫什麼來着？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姑娘，趙大夫來了。”春桃的聲音響起。
林雨熙站起身，看到春桃領着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者走進來。老者穿着青灰色的長衫，背着藥箱，面容和善，眼神卻十分銳利。
“趙大夫。”林雨熙欠身行禮。
“林姑娘不必多禮。”趙大夫擺擺手，徑直走到搖籃邊，“聽說世子不適？”
“是，今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身上還有些發燙。”林雨熙說得很謹慎，沒有提及腹瀉的前兆。
趙大夫點點頭，伸手探了探世子的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最後輕輕按壓世子的腹部。
世子的腹部有些發脹，趙大夫按壓時，小家夥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
“腸胃有些不適。”趙大夫收回手，從藥箱裏取出紙筆，“我開一劑溫和的調理方子，煎了給世子喂少許即可。這兩飲食要清淡，米湯可以繼續喝，但量要減半。”
“多謝趙大夫。”林雨熙接過藥方，狀似無意地問，“趙大夫，世子的腸胃一向很好，怎麼會突然不適呢？”
趙大夫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長：“嬰兒腸胃嬌嫩，稍有不當便會不適。可能是着了涼，也可能是……飲食上出了些問題。”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林雨熙聽懂了。
“趙大夫覺得，會是哪種原因？”她輕聲問。
趙大夫沉默片刻，緩緩說：“老夫行醫三十年，見過不少後宅裏的醃臢事。林姑娘，你照顧世子，要格外小心。有些事，看見了要當作沒看見；有些話，知道了要當作不知道。但世子若真出了事，第一個倒黴的，還是你。”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林雨熙心中一凜，鄭重行禮：“多謝趙大夫提點。”
趙大夫擺擺手，背起藥箱離開了。
春桃送趙大夫出門後，回來時臉色更加蒼白：“姑娘，趙大夫的意思是……”
“有人想害世子，順便害我。”林雨熙的聲音很平靜，“春桃，你現在去廚房一趟，就說世子需要喝米湯，但靜心齋的小爐子壞了，請劉媽媽再準備一碗，你親自端回來。”
“可是姑娘，那米湯……”
“我要看看，是誰在廚房動手腳。”林雨熙的眼神冷了下來，“你去的時候，注意觀察廚房裏的人。特別是李姨娘身邊的丫鬟，有沒有在附近。”
春桃點點頭，匆匆離去。
林雨熙留在屋裏，繼續照顧世子。她將趙大夫開的藥方收好，然後從系統空間裏取出一小包藥粉——那是系統獎勵的“嬰兒安神散”，有溫和調理腸胃的功效。
她將藥粉兌入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喂給世子。
世子的嘴唇接觸到藥水，起初有些抗拒，但藥水帶着淡淡的甜味，他慢慢接受了。喝了幾勺後，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
林雨熙輕輕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中的溫度。襁褓的布料柔軟而溫暖，世子的頭發散發着嬰兒特有的香味。
她不能讓他出事。
無論如何，都不能。
約莫兩刻鍾後，春桃回來了。她手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臉色卻有些古怪。
“姑娘，”她壓低聲音，“奴婢看到小蓮了。”
“小蓮？”林雨熙問。
“就是李姨娘身邊那個小丫鬟。”春桃說，“奴婢去廚房時，她正好從裏面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空碗。劉媽媽說她來給李姨娘端蓮子羹，但奴婢注意到，她的衣袖上沾着些黃色的粉末。”
黃色粉末。
黃連磨成的粉，正是淡黃色的。
“她看到你了嗎？”林雨熙問。
“看到了，還跟奴婢打了招呼。”春桃說，“但她的眼神有些躲閃，匆匆就走了。”
林雨熙接過春桃手中的米湯碗。這碗米湯看起來和早上那碗沒什麼區別，但她還是小心地嚐了一小口。
沒有苦味。
是正常的米湯。
“她可能已經得手了，所以沒有再下藥。”林雨熙分析道，“或者說，她看到你去廚房，不敢再動手。”
“姑娘，我們現在有證據了！”春桃激動地說，“小蓮衣袖上的粉末，還有她去過廚房的時間，都可以證明是她下的藥！”
林雨熙搖搖頭：“不夠。衣袖上的粉末，她可以說是不小心沾到的。去過廚房的時間，她可以說是去端蓮子羹。沒有確鑿的證據，老夫人不會輕易相信。”
“那怎麼辦？”
林雨熙看着手中的米湯碗，腦海中快速思索。
直接揭發，風險太大。李姨娘在侯府經營多年，必然有自己的人脈和手段。若是被她反咬一口，說自己誣陷，那就麻煩了。
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世子已經出現了不適的症狀，若是再有下一次……
她需要一個讓老夫人自己發現真相的方法。
“春桃，”林雨熙放下碗，“你去打聽一下，老夫人每什麼時辰會來探望世子？”
“一般是午膳後，未時左右。”春桃說，“老夫人每都會來看世子，有時待一刻鍾，有時待半個時辰。”
未時。
現在是巳時，還有兩個時辰。
“夠了。”林雨熙說，“春桃，你現在去做幾件事。第一，去告訴廚房，世子今的午膳要提前半個時辰準備，就說世子餓了。第二，去請趙大夫未時初再來一趟，就說世子服藥後需要復診。第三……”
她壓低聲音，在春桃耳邊說了幾句。
春桃的眼睛漸漸睜大，隨即用力點頭：“奴婢明白了！”
午時初，廚房開始準備世子的午膳。
按照林雨熙的吩咐，午膳比平時提前了半個時辰。廚房裏忙碌起來，劉媽媽親自監督，幾個幫廚的婆子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
空氣中彌漫着各種食物的香氣——燉雞湯的濃鬱，蒸蛋羹的清淡，還有米粥特有的米香。
小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端着空碗走進廚房，說是李姨娘想喝銀耳羹，請劉媽媽準備一碗。
“小蓮姑娘稍等，我這就讓人做。”劉媽媽笑着說，轉身吩咐一個婆子去準備。
小蓮站在廚房裏，眼神看似隨意地掃視着。她的目光落在灶台邊的一個小陶罐上——那是專門用來裝世子食材的罐子，裏面是上等的粳米。
她慢慢挪動腳步，靠近灶台。
廚房裏人來人往，沒有人特別注意她。燒火的婆子正專注地看着灶膛，切菜的幫廚背對着她，劉媽媽在另一邊檢查燉湯的火候。
小蓮的手悄悄伸進衣袖，摸出一個小紙包。
就在她準備將紙包裏的東西倒入陶罐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小蓮姑娘，你的衣袖怎麼破了？”
春桃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一個針線筐。
小蓮的手猛地一抖，紙包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彎腰去撿，但春桃的動作更快，已經撿起了紙包。
“這是什麼？”春桃好奇地問。
“沒、沒什麼……”小蓮的臉色瞬間蒼白，“是……是奴婢自己用的藥粉。”
“藥粉？”春桃打開紙包，裏面是淡黃色的粉末，“小蓮姑娘生病了？要不要請趙大夫看看？”
“不用不用！”小蓮伸手要搶回紙包。
但春桃已經後退一步，高聲說：“劉媽媽，小蓮姑娘掉了東西！”
劉媽媽聞聲走過來，看到春桃手中的紙包，又看了看小蓮蒼白的臉，眉頭皺了起來。
“小蓮姑娘，這是什麼？”
“是……是黃連粉。”小蓮的聲音顫抖，“奴婢最近上火，所以……”
“黃連粉？”劉媽媽的眼神變得銳利，“小蓮姑娘，這黃連粉，該不會是想放進世子的米罐裏吧？”
“不是！絕對不是！”小蓮連連擺手，“奴婢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什麼？”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到老夫人王氏站在廚房門口。她身邊跟着翠雲，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老夫人！”廚房裏的人紛紛行禮。
老夫人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春桃面前，接過她手中的紙包。她用手指蘸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舌尖嚐了嚐。
苦味在口中化開。
老夫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小蓮，”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你解釋一下，爲什麼身上會有黃連粉？又爲什麼，會在世子的廚房裏，拿着這包黃連粉？”
小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老夫人饒命！奴婢……奴婢是奉了李姨娘的命令……”
“住口！”老夫人厲聲喝道，“翠雲，把她帶下去，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見她！”
“是！”翠雲上前，一把抓住小蓮的胳膊。
小蓮還想說什麼，但翠雲已經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廚房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頭，大氣不敢出。
老夫人環視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劉媽媽身上：“從今起，世子的所有飲食，必須由你親自準備，親自送到靜心齋。若是再出半點差錯，你這廚房管事的位子，就別要了。”
“是，老夫人。”劉媽媽冷汗直流。
老夫人又看向春桃：“你做得很好。回頭去賬房領二兩銀子，算是賞你的。”
“多謝老夫人。”春桃行禮。
老夫人點點頭，轉身離開廚房。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穿過廚房裏的人群，落在遠處靜心齋的方向。
林雨熙站在靜心齋的窗前，看着老夫人從廚房出來，朝榮禧堂走去。
春桃匆匆跑回來，臉上還帶着激動：“姑娘，成功了！老夫人當場抓住了小蓮，還搜出了黃連粉！”
“小蓮招了嗎？”林雨熙問。
“招了，說是李姨娘指使的。”春桃壓低聲音，“老夫人已經讓人把小蓮關進柴房了。”
林雨熙點點頭，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
太順利了。
小蓮這麼輕易就被抓住，這麼輕易就招供，這不像李姨娘的手段。
以李姨娘的心機，她若是真要下手，必然會做得更加隱蔽，更加周全。小蓮這麼明顯的破綻，不像是她的風格。
除非……
林雨熙的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除非，小蓮只是個替罪羊。
真正下手的人，可能另有其人。而小蓮，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
“姑娘，你怎麼不高興？”春桃疑惑地問，“我們不是成功揭穿了陰謀嗎？”
“是揭穿了，”林雨熙輕聲說，“但可能只揭穿了表面。”
她走到搖籃邊，看着熟睡的世子。小家夥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呼吸平穩，小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櫺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藥香，那是趙大夫開的調理藥湯的味道。
一切都看似平靜。
但林雨熙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李姨娘不會善罷甘休。
這次失敗了，她一定會想別的辦法。
而那個真正對世子下手的人，可能還在暗處，等待着下一次機會。
“春桃，”林雨熙轉身，“從今起，世子的所有飲食，你都要親自檢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廚房送來的東西。”
“姑娘是擔心……”
“我擔心，這才只是開始。”林雨熙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要更加小心。世子不能出事，我們……也不能。”
春桃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午後，榮禧堂傳來消息。
小蓮被打了二十板子，趕出了侯府。李姨娘被老夫人叫去訓斥了整整一個時辰，禁足三，罰抄《女誡》百遍。
侯府上下議論紛紛，但沒有人敢公開談論。
林雨熙坐在靜心齋裏，聽着春桃打聽來的消息，心中卻沒有絲毫放鬆。
她看着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看着庭院裏被拉長的樹影。
危機四伏。
這四個字，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