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屏幕上,那位退休總師的彈幕刷得飛快
【微米級鈍化!必須換刀!】
【剛才粗車吃了熱,刀刃微觀結構已經變了!】
【換大前角刀,至少25度!】
李建國一瞪眼:“胡扯,剛才還快得很……”
他下意識用指甲在刀刃上一刮,確實,有點打滑。
氟橡膠含氟量高,極硬,這玩意兒是吃刀的鬼。
“行,我去磨。”李建國轉身走向砂輪機。
“師父!磨個大前角的!”林希跟在屁股後面喊,“二十五度以上!切得利索!”
李建國腳步一頓,回頭狐疑地看了林希一眼:
“二十五度?刀頭容易崩。”
“崩不了!這最後半毫米,吃刀量小!”林希眼神堅定,沒有任何退縮。
李建國想了想,最終一點頭:“聽你的!”
砂輪機火星四濺。
再次上機時,車間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生怕影響到李建國的發揮。
大家都知道,勝敗在此一搏!
李建國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刻度盤,他的手指輕輕搭在進給手輪上。
他在用指尖感受刀尖切入橡膠時的那一絲震動。
人機合一。
這是一種玄學,也是八級工匠的靈魂。
“沙……”
極輕微的一聲響,一條薄如蟬翼的橡膠絲飄落下來。
李建國迅速退刀,關機。
外徑千分尺卡了上去。
“咔噠,咔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髒都要跳出嗓子眼。
李建國湊近讀數,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放下尺子。
那張滿是油污的老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公差……0.01毫米。”
“成了!”
不知道是誰先吼了一嗓子,整個車間瞬間炸鍋了!
“牛!李師傅牛!”
幾個年輕技術員激動得把帽子扔上了天花板。
一堆人沖過來一把抱住李建國,又是叫,又是跳。
林希站在人群外,長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溼透了。
【牛!李師傅,請收下我的膝蓋!】
【1980年的八級工……這含金量簡直恐怖如斯!】
【我是搞機械的,剛才那一手盲震顫切削,我看溼了……】
林希擦了把汗,眼神卻依然凝重。
他知道,距離成功只差最後一步了。
那就是測試。
......
深夜,測試室。
那枚黑色的O型密封圈已經裝進了儀器上,靜靜地等待着最後的審判。
“加壓!”李建國嗓音有些發啞。
此時此刻,所有的目光都沒有看那塊昂貴的壓力表,而是聚焦在旁邊那台連着“土味探頭”的示波器上。
壓力表指針開始爬升。
1.0......
2.0......
2.5MPa
到了!
林希的心跳漏了半拍。
甚至不敢去看那條線。
幾秒鍾的死寂。
熒光屏上,一條筆直的綠線橫貫左右,平滑得像是地平線。
沒有雜波。
沒有嘯叫。
沒有死神的呼吸。
“穩住了……”
張副總師摘下眼鏡,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真特麼穩住了!”
李建國一屁股坐在角落的工具箱上,顫抖着手點了一煙。
煙霧繚繞中,老頭的眼眶紅得嚇人。
“終於解決了!”
“現在只要在裝配時注意保溫就可以了!”
……
1980年1月23,14:00。
天公作美,萬裏無雲。
發射架上,紅星二號像一把白色的利劍,直指蒼穹。
塔架已經回轉,只有白色的蒸汽在箭體旁繚繞。
林希裹着軍大衣,站在一點五公裏外的觀測區。
“各號注意,一分鍾準備!”
大喇叭裏的倒計時,像是敲在心頭上的重錘。
身邊的李建國雙手背在身後,拳頭捏得發白。
“小子,”老頭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說,能成嗎?”
做了半輩子工,老頭第一次這麼沒底。
林希轉頭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堅定:
“能。您親手搓出來的東西,老天爺都不敢收。”
“五、四、三、二、一!”
“點火!”
轟——!
大地在顫抖。
橘紅色的尾焰噴薄而出,狠狠砸在導流槽上。
巨大的轟鳴聲瞬間淹沒了世界。
紅星二號在一片煙塵中拔地而起,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劃破了沉寂已久的蒼穹!
但這還不是勝利。
林希和直播間的網友們都不敢有絲毫放鬆。
大家都知道,第26秒才是鬼門關。
過去了,海闊天空。
過不去,毀於一旦。
“遙測信號正常!”
“時間,15秒!”
林希在心裏默數。
直播間裏十萬觀衆同時屏住了呼吸,彈幕徹底停了。
這一刻,跨越45年的時空,兩代人的心跳同頻共振。
24秒。
25秒。
26秒。
林希仿佛看到了兩個平行時空在眼前交錯。
一個時空裏,凌空爆炸,火球吞噬了無數人的心血。
而在這個時空裏——
“飛行正常!程序轉彎!”
廣播裏傳來調度員破音的嘶吼聲。
那枚承載着國運的火箭,穩穩穿過了平流層,在蔚藍的天空中拉出了一道完美的白色航跡,直刺深空!
“過了!過了!”
直播間,彈幕瞬間炸屏,密密麻麻完全覆蓋了畫面!
【全體起立!這就是撥開雲霧見青天!】
【我看哭了兄弟們!真的改寫了!真的沒炸!】
【破防了兄弟們!哪怕地上全是風沙,只要沖上去,上面永遠是陽光!】
【截圖鍵已按爛!這就是我們的重要一劍!】
【DNA動了!這畫面太美了!】
現實中,觀測區沸騰了。
壓抑了數月的壓力在這一刻爆發。
有人跪在地上親吻凍土,有人抱頭痛哭,有人瘋了一樣把手裏的記錄本拋向天空。
李建國望着那道越來越遠的白煙,眼淚終於決堤。
他轉身狠狠一巴掌拍在林希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把林希拍進地裏。
“好小子……好小子!”
林希揉着發麻的肩膀,看着天際,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
發射結束後,人群陸陸續續散去。
李建國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林希的肩膀,跟綁架似的:
“小林,別跑!走,到師父那兒喝酒去!”
“我有瓶藏了好幾年的好酒,今兒必須開了!”
說到這,老頭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壓低了聲音:
“還有……有些事情,也該跟你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