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手機屏幕被助理小心翼翼地收走,換上了一部同型號的新機。沈知行坐在辦公桌後,面色平靜地處理着公務,仿佛早上的失態從未發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原,早已被冰冷的怒火和徹骨的失望徹底覆蓋。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寂寥的影子。沈知行籤完最後一份文件,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筆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個精致的皮質相框上,裏面嵌着的,是去年今日,他們結婚一周年紀念日時拍的照片。
記憶,如同掙脫了閘門的洪水,帶着往昔的溫度和色彩,洶涌地將他淹沒。
去年的今天,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秘密籌劃。他知道溫若微喜歡有儀式感的生活,喜歡驚喜。他推掉了所有應酬,瞞着她訂下了郊區那家很難預約的、以星空民宿聞名的小院。
那天,他親自開車接她下班,在她疑惑的目光中,駛向了遠離城市喧囂的方向。當車子停在那處被竹林掩映的靜謐院落前時,她驚訝地捂住了嘴,眼睛裏閃爍着難以置信的驚喜。
傍晚,他們在民宿私密的院子裏用了晚餐,桌上擺着她喜歡的百合。晚風輕柔,帶着竹葉的沙沙聲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她穿着他悄悄爲她準備的新裙子,笑得像個孩子。
夜色漸深,天空如同潑墨的綢緞,綴滿了碎鑽般的星辰。沒有城市的霓虹幹擾,星空顯得格外清晰、低垂,仿佛觸手可及。他們並肩坐在院子裏的藤編秋千上,輕輕搖晃。
她依偎在他懷裏,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她的手指指着天上的星河,聲音軟糯而充滿憧憬:“知行,你看,那顆最亮的,是不是牛郎星?旁邊那條淺淺的,就是銀河吧?”
他摟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身體的柔軟和溫度,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那裏有她常用的梔子花洗發水的淡淡香氣,與他身上沉穩的木質香調交融在一起,是他認定的、家的味道。
“嗯。”他低低回應,胸腔裏被一種名爲“滿足”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她忽然抬起頭,在朦朧的星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以及漫天璀璨的星輝。她看着他,無比認真,一字一句地說:“希望每年的今天,我們都能在一起,就這樣看着星星,一直到老。”
那時的她,眼神清澈見底,裏面的真摯和依賴,濃烈得讓他心頭發燙。他相信那一刻她的真心,如同相信星辰亙古不變。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許下承諾:“好,每年都陪你。”
那些畫面,那些話語,那些交織的香氣和星光下的誓言,曾經是他疲憊時最溫暖的慰藉,是他認爲值得爲之奮鬥終身的珍寶。
可如今……
沈知行猛地從回憶中抽離,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絞痛。星光,誓言,依賴……與手機裏那張在路燈下與別人緊緊相擁的照片,形成了最殘忍、最辛辣的對比。
才不過一年光景。
一切都變了味。
就在他深陷在回憶與現實的泥沼中,幾乎無法呼吸時,桌面上的新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依舊是江亦恒發來的微信消息。
這一次,沒有圖片,沒有語音,只有一張清晰的、帶着時間戳和地圖標記的行車軌跡截圖。
沈知行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屏幕上。
軌跡清晰地顯示,在上周三晚上七點零五分,溫若微的車從創藝廣告公司所在地駛出。然後,車輛沒有前往任何可能加班的地點,也沒有回家的跡象,而是徑直駛向了城西的一個中檔住宅區——和園小區。
地圖上,代表車輛位置的光點,在晚上七點三十三分,進入了和園小區的地下車庫入口。然後,那個光點就靜止了,停留在代表車庫的區域。
截圖下方,江亦恒還特意標注了時間:停留時長——2小時47分鍾。
直到晚上十點二十分,代表車輛的光點才重新移動,駛出和園小區,最終在接近十一點時,回到了錦繡花園。
上周三……
沈知行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有個推不掉的飯局,回到家快十點了。他給溫若微發信息,問她是否加班結束。她很快回復,字裏行間透着“疲憊”:“還在公司趕項目呢,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別等我了,先睡。”
“在公司通宵趕項目”……
他看着屏幕上那靜止在和園小區長達近三小時的光點,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通宵趕項目?
在秦子峰居住的小區地下車庫,停了近三個小時?
這哪裏是加班?這分明是……幽會。
謊言,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如同精心編織的蛛網,試圖將他蒙蔽其中。而此刻,這鐵證如山的行車軌跡,像一把燒紅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挑破了所有虛僞的假象。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將車熟練地開進秦子峰家的車庫,如何與他並肩走入電梯,走進那個屬於他們的私密空間……在那近三個小時裏,在他獨自在家等待、甚至還擔心她加班太累的時候,她又在做什麼?
是像記憶中依賴他那樣,依賴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裏嗎?
是像在星空下對他許願那樣,對另一個男人訴說着情話嗎?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襲來。
沈知行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初秋微涼的風瞬間涌入,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和那令人作嘔的想象。
他扶着冰涼的窗框,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望着樓下如同螻蟻般穿梭的車流,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他所以爲的堅固婚姻,他珍視的那段感情,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
紀念日的星空誓言猶在耳畔,而現實卻用最肮髒的軌跡,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失落,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信仰崩塌後的,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