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邊緣廢棄工業區的夜風，帶着鐵鏽、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污染物氣味，刮過斷壁殘垣。這與病院內污濁壓抑的空氣截然不同，卻同樣談不上令人愉悅，反而透着一種被現代文明遺棄後的荒涼死寂。
陳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牆緩緩滑坐在地，劇烈的頭痛和認知過載後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96.5%的同步率像一副沉重灼熱的鐐銬，不僅鎖着她的精神，更讓現實世界的細微聲響、光線、甚至氣流的流動，都被扭曲放大，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感官轟炸。腳踝處那圈灰白色的“源痛”傷疤在脫離污水後依舊散發着冰冷的刺痛，提醒着她地下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遭遇。
阿啃癱在不遠處，還在爲劫後餘生而瑟瑟發抖，時不時幹嘔幾下，似乎想將肺裏殘留的污水和恐懼一起吐出來。他緊緊抱着那台僥幸未進水的平板電腦，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唯有秦教授，盡管同樣渾身溼透、狼狽不堪，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閃爍着近乎亢奮的光芒。他幾乎一刻不停，先是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那些寶貝儀器和筆記的受損情況，確認核心資料無礙後，便立刻開始觀察周圍環境，並用那支防水筆在一個小本子上飛速記錄着什麼，嘴裏還念念有詞：
“……工業區南部廢棄區，參照物爲紅白相間廢棄冷凝塔……空氣靈子場殘留微弱，以‘荒蕪’和‘遺忘’情緒爲主，暫無明顯異常活性……暫安全，適合建立臨時觀察點……”
他的冷靜，或者說，那種將一切遭遇視爲研究材料的抽離態度，讓陳默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
“秦教授。”陳默再次開口，聲音因虛弱和喉嚨的不適而更加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們需要談談。現在。”
秦教授記錄的動作一頓，抬起頭，對上陳默那雙過於幽深、仿佛能映出人內心隱秘的眼睛。他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學者式的、略顯抱歉的笑容：“當然，陳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也一樣。今天的發現……足以改寫很多關於安寧病院及其地下結構的認知史。”
“我不是來和你討論學術的。”陳默打斷他，從貼身口袋裏拿出那塊刻着“CF-07”的金屬牌，以及那本邊緣燒焦、來自十五年前的防水筆記本，“林風。零號。鎖匠。初始之鏡。還有管道下面那些……東西。你知道什麼？你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對這些如此了解？”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冷的匕首，直指核心。
阿啃也停止了幹嘔，緊張地看向兩人，下意識地往陳默這邊縮了縮。他雖然害怕，但也知道現在信息的價值。
秦教授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看了看陳默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她蒼白卻堅定的臉，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
“我不是‘上層敘事者’的人，這一點請你們相信。如果我是，你們現在已經在接受‘淨化’了。”他先表明立場，然後指了指自己，“如我所說，我叫秦懷仁，以前在大學研究民俗學和地方神秘主義歷史。我關注安寧病院，是因爲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着的‘民俗異常點’，它的歷史遠比官方記錄的要黑暗和復雜得多。”
他頓了頓，組織着語言：“大約十年前，我開始系統性地收集與病院相關的民間傳說、舊報紙新聞、以及一些……不便公開的醫療檔案和前員工口述。在這個過程中，我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了關於‘回響’、‘同步率’的概念，也隱約察覺到一個隱藏在幕後的、試圖控制這一切的組織存在，也就是你所說的‘上層敘事者’。”
“三年前，我的調查觸及到了某個臨界點。我發現了關於‘鎖匠’和‘情緒之鑰’的零星記載，以及關於病院地下存在某種‘古鏡’的傳說。這引來了‘敘事者’的注意。”他指了指自己後頸那塊灰白的貼片，“這就是當時的‘紀念品’。我僥幸逃脫，但無法再公開活動，只能潛入地下，一邊躲避追查，一邊繼續我的研究。那個廢棄醫療站區域，是我偶然發現的一個相對安全的隱蔽點和觀測點。”
他的敘述聽起來合理，但陳默敏銳地感覺到他省略了關鍵部分——他是如何“偶然”發現那個地方的？他對“鎖匠”和“初始之鏡”的了解到底有多深？
“鎖匠是什麼？初始之鏡又是什麼？”陳默追問，不給他思考的機會。
“記載很少，而且真假難辨。”秦教授謹慎地回答，“‘鎖匠’更像一個代號或者稱號，並非特指某一個人。傳說他掌握着鍛造和運用‘情緒之鑰’的技術，能夠鎖住或釋放特定的異常回響，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響‘源底’的波動。有人認爲他是古代的先知，也有人認爲他是第一個與‘源底’達成危險的‘協議’的人。至於‘初始之鏡’……”
他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恐懼交織的復雜神色：“傳說那是一切‘鏡淵’現象的源頭，是第一面映照出‘源底’虛妄與真實的鏡子。它可能是一件物品，一個地點，甚至是一種……概念。它擁有扭曲現實、折射認知、甚至窺視時間碎片的可怕力量。‘上層敘事者’的‘升華’計劃，據說最終目的就是要找到並控制‘初始之鏡’。”
他的說法與陳默在管道深處看到的碎片信息——那個古老的、由鎖匠操控的青銅鏡碎片——隱隱吻合。
“林風呢？他十五年前就在這裏活動了。他的團隊是什麼？CF-07又代表什麼？”陳默舉起金屬牌。
“這一點我也不完全清楚。”秦教授搖了搖頭，“關於早期的水下探索隊，官方記錄語焉不詳，似乎發生過重大事故後被刻意掩蓋了。CF這個編號前綴，我從未在公開資料中見過。但結合你看到的幻象……林風偵探很可能很早就卷入了這一切，他甚至可能曾經是某個獨立調查組織的成員，後來才單幹。他留下的標記和筆記，證明他一直在對抗‘敘事者’，並且可能掌握了一些關鍵信息。”
陳默沉默地消化着這些信息。秦教授的話半真半假，肯定有所保留，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大致的框架。林風的形象在她心中更加復雜和悲壯，而他們所要面對的敵人，其根基和野心也遠比想象中更深。
“我的同步率太高了，必須想辦法降低。”陳默說出了當前最迫切的問題，“你有沒有辦法？”
秦教授面露難色：“降低同步率……極其困難。這本質上是一個逆向的‘認知剝離’過程，如同要將已經染透的顏色漂白。我知道的理論方向有幾個：一是找到傳說中的‘靜默神殿’或類似的地方，那裏的回響能‘洗滌’同化；二是找到‘鎖匠’留下的‘中和之鑰’（如果存在的話）；三是……利用‘初始之鏡’的力量進行‘認知重塑’，但這無異於玩火自焚。”
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方法。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或許……或許沒那麼絕對……”這時，縮在一旁的阿啃突然怯生生地插話，他晃了晃手中的平板，“我剛才……剛才偷偷掃描了一下陳默姐的狀態……呃，別怪我！我只是好奇！”他看到陳默的目光，連忙解釋，“我發現她的同步率雖然高，但波動曲線很奇怪，有一部分異常活躍，但還有一部分似乎被……被某種東西‘錨定’了，相對穩定。如果能加強‘錨定’的部分，或許……或許能暫時抑制整體的同步率，就算不能降低，也能減少失控的風險？”
技術宅的視角總是另辟蹊徑。陳默和秦教授都看向他。
“錨定？”秦教授若有所思，“情緒錨點？強烈的記憶？執念？或者……外物？”
“就像……就像電腦防火牆，先把最核心的系統文件保護起來，就算中了病毒也不至於全盤崩潰？”阿啃試圖用他的語言解釋。
陳默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金屬牌，想到了林風，想到了復仇的執念，想到了對真相的渴望。這些確實是她還能保持清醒的重要原因。
“具體怎麼做？”
“我……我不知道。”阿啃縮了縮脖子，“這需要非常精密的意識層面操作，或者……找到能強化特定情緒或記憶的‘外掛’設備？‘敘事者’的實驗室裏肯定有，但我們搞不到……”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至少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
就在這時，阿啃的平板電腦突然發出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提示音。他低頭一看，臉色微變：“有……有非常微弱的加密信號試圖接入……不是‘敘事者’的官方頻道……是……是野路子的暗網信號？指向性很強，好像在……在嚐試聯系這片區域的某個特定設備？”
陳默和秦教授立刻警惕起來。
“能截獲嗎？內容是什麼？”陳默立刻問。
阿啃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操作，額頭冒汗：“信號太弱了，加密方式也很古怪……正在嚐試破解……需要時間……好像……好像是一個求救信號？或者……招募信息？代碼很老派……”
“——嘶……有人嗎……‘倉庫’告急……‘老鼠’需要……嘶……支援……代價好商量……提供……嘶……‘清潔工’動向……”
斷斷續續的、經過嚴重幹擾和變聲處理的聲音從平板喇叭裏傳出，內容卻讓三人都是一震！
‘老鼠’？這像是個代號。‘倉庫’？可能是個安全屋或者黑市節點。提供‘清潔工’動向？這簡直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情報！
“能定位信號源嗎？或者回復他？”陳默立刻追問。這可能是他們接觸外部世界、獲取情報和資源的關鍵機會！
“我試試……信號源很近！就在這片工業區內！大概……一點鍾方向，廢棄倉庫群那邊！”阿啃驚訝道，“回復……需要建立臨時鏈路，可能會被‘敘事者’的監控網絡嗅探到……”
“風險與機遇並存。”秦教授目光閃爍，“‘老鼠’……我好像在某些非官方的流通信息裏聽過這個代號，是個獨立的情報販子或者中間人，風評……不太好說，但確實能搞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和信息。”
“回復他。”陳默做出決定，“用最低功率，最短時間。告訴他，我們可以提供‘有限度的支援’，但需要先驗貨，關於‘清潔工’的動向，以及……降低同步率的相關信息。”
這是冒險之舉，但困守於此只是等死。他們必須主動出擊，連接上這座城市隱藏的、對抗“敘事者”的暗流。
阿啃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着開始編碼回復信息。
工業區的風依舊冰冷，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新的變數。陳默握緊手中的金屬牌和裂紋的鑰匙，感受着體內96.5%同步率的沉重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