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周六傍晚,空氣裏有種緊繃的寒意,預示着冬天正在近。
沈雨眠第五次看向宿舍門時,陳露正好推門進來,手裏提着剛從洗衣房取回的衣物。“別看了,”陳露把衣服往床上一扔,“今晚七點,錢櫃KTV大包廂,我生,你必須去。”
“我...”沈雨眠剛開口。
“別找借口。”陳露走到她面前,雙手叉腰,“開學兩個月,我約你三次你拒絕了三次。第一次說要去圖書館,第二次說頭疼,第三次脆說‘不習慣人多的地方’。沈雨眠,我們是室友,不是陌生人。”
沈雨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毛衣下擺。陳露說得對,她們是室友,睡在同一個房間的上下鋪,分享着四年來最私密的生活空間。可她就是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樣自然地融入集體活動。人群讓她緊張,嘈雜的聲音會讓她想起父母爭吵的那些夜晚——聲音像碎玻璃一樣扎進耳膜,無處可逃。
“這次不一樣,”陳露的語氣軟下來,在沈雨眠床邊坐下,“我知道你不喜歡熱鬧。但今天是我生,我邀請了高中同學和大學朋友,也就十幾個人。而且...”她頓了頓,“林見陽也會來。他是我的高中同學。”
沈雨眠的手指停住了。
“你們不是經常在圖書館一起學習嗎?”陳露觀察着她的表情,“他跟我提過你。說你們是心理小組的配對夥伴。”
原來陳露知道。沈雨眠抬起頭,對上室友關切的目光。陳露是個典型的北方女孩,熱情、直率、愛熱鬧,和她是完全相反的類型。但這兩個月來,陳露一直在用她的方式關心她——留一盞小夜燈給她晚歸時照明,幫她帶早餐,甚至在她那次深夜未歸時發了好幾條消息。
“好吧。”沈雨眠最終說,聲音很輕,“我去。”
陳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太好了!穿暖和點,晚上可能會下雨。”
七點整,錢櫃KTV最大的包廂裏已經坐滿了人。旋轉的彩燈在天花板上投射出破碎的光斑,音樂聲震耳欲聾,是某首流行歌曲,鼓點重得像直接敲在心髒上。空氣裏混合着爆米花、啤酒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沈雨眠縮在包廂最角落的沙發裏,抱着一個深紫色的靠枕,幾乎要把自己嵌進牆壁。她旁邊坐着幾個不認識的人,應該是陳露的高中同學,正在大聲說笑,搖晃的骰子在玻璃碗裏發出譁啦啦的聲響。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打字:“這裏的聲音像彩色玻璃碎片,扎得人皮膚疼。每一片都在旋轉,在尖叫,在互相撞擊。我想數清楚有多少種顏色,但眼睛花了,耳朵聾了。”
她正打字時,包廂門開了。
林見陽走進來,帶着一身室外的涼意。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肩上有些微的溼痕——外面已經開始飄雨了。他先是跟陳露擁抱,遞上禮物,說了生快樂。然後他的目光在包廂裏掃視一圈,幾乎沒有停頓地,落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沈雨眠立刻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盯着手機屏幕。但餘光裏,她看見他朝這邊走來。不是直接走過來,而是先跟幾個人打了招呼,然後在離她三個座位的地方坐下——不遠不近,剛好在她視線範圍內,又不會讓她感到被直接注視。
有人把話筒塞給陳露,她開始唱生歌。大家跟着合唱,掌聲,笑聲,尖叫。沈雨眠跟着輕輕拍手,嘴唇翕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嘈雜的音樂聲中變得越來越快,手心開始冒汗。
“玩遊戲!玩遊戲!”有人喊道。
陳露放下話筒,興奮地宣布:“玩國王遊戲!抽到K的人可以命令任何兩個號碼做一件事!”
沈雨眠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這種遊戲,在小說裏讀過,在電影裏看過,但從未親身參與過。太暴露了,太不受控制了,她不能接受陌生人隨機的指令,不能成爲人群目光的焦點。
抽籤開始。她抽到了7號,一個中性的數字,不起眼,很好。
第一輪,國王讓3號和9號對視三十秒。第二輪,國王讓1號和5號喝交杯酒。第三輪,國王是陳露自己,她狡黠地笑了笑:“7號和11號,合唱一首情歌!”
沈雨眠的身體僵住了。她看着自己手中的紙片,那個黑色的數字7像在燃燒。周圍開始起哄:“7號是誰?11號是誰?”
她慢慢舉起手,手指在微微顫抖。包廂裏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探照燈,刺眼,灼熱,讓她想要立刻逃離。
“11號是我。”另一個聲音響起。
林見陽舉起手中的紙片。他站起來,很自然地走到點歌台前,拿起另一個話筒。“她嗓子不太舒服,”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平穩溫和,“我代她唱吧,兩首,算作懲罰。”
有人抗議:“那不行!國王的命令必須執行!”
林見陽笑了:“那就改成——我唱兩首,7號負責認真聽完。這個要求可以嗎,國王陛下?”
陳露看了看沈雨眠蒼白的臉,又看了看林見陽,最終點頭:“行吧,看在你是我高中同學的份上。”
音樂前奏響起。不是吵鬧的流行歌曲,而是Coldplay的《Yellow》。包廂裏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旋轉的彩燈也調慢了速度,變成柔和的藍色和黃色光暈。
林見陽坐在高腳椅上,一只腳踩在椅子的橫欄上,另一只腳輕輕點地打着拍子。他唱歌的聲音比說話時低沉一些,帶着一點慵懶的沙啞,但每個音都準,每個詞都清晰。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And everything you do,
Yeah,they were all yellow.”
沈雨眠抱着靠枕,手指緊緊摳着枕面上的流蘇。她的目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他在光裏的側臉,他握着話筒的手指,他偶爾閉眼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包廂裏的其他人開始跟着哼唱,有人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星星點點的光在黑暗中晃動。
“I swam across,
I jumped across for you,
Oh what a thing to do,
'Cause you were all yellow.”
唱到“爲你翻越銀河”那句時,林見陽的目光很自然地飄向她。只停留了一秒鍾,沒有刻意的凝視,只是一個確認——確認她還在那裏,確認她沒有因爲剛才的尷尬而離開。
沈雨眠低下頭,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抱枕流蘇被她摳斷了幾,細細的線纏繞在指尖。她感覺腔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動,不是心跳,不是音樂,是更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共鳴。
第二首歌是《Fix You》。林見陽唱得更輕了,像在哼唱一首搖籃曲。包廂裏徹底安靜下來,連最吵鬧的幾個男生也停止了說笑,靠在沙發上靜靜聽着。
“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
And ignite your bones,
And I will try to fix you.”
歌唱完時,掌聲響起。林見陽放下話筒,向大家微微頷首,然後走回座位。他沒有立刻坐回原來的位置,而是借口透氣,走到了包廂外的小陽台。
沈雨眠猶豫了幾分鍾,然後也站起來,跟了出去。
陽台很小,只能站兩三個人。夜風帶着雨絲的溼意吹進來,遠處街道的車燈在雨中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城市的聲音在這裏變得遙遠,包廂裏的音樂透過玻璃門傳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水。
“很吵對吧?”林見陽沒有回頭,望着樓下的街景。
沈雨眠站在他身邊,手臂靠着冰涼的欄杆。“嗯。”
“我也覺得。”他說,“但陳露是好意。她總跟我說,你太獨了,獨得讓人擔心。”
沈雨眠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我知道...只是我不習慣。”
“不需要習慣。”林見陽轉過頭看她,“做你自己就好。只是偶爾,可以試着讓朋友們知道,你還在。”
他說“朋友們”時,語氣很自然。沈雨眠的心輕輕一顫。朋友。這個詞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高中時她有過幾個朋友,但畢業後都斷了聯系。父母離婚後,她像一只受傷的刺蝟,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推開,因爲害怕再次受傷。
“你在想什麼?”林見陽問。
沈雨眠搖搖頭,沒有說話。夜風吹起她的頭發,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她伸手去撥,手指冰涼。
這時,陳露推開玻璃門探出頭來:“切蛋糕了!快進來!”
包廂裏,一個大蛋糕擺在茶幾中央,着十九蠟燭。燭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陳露閉上眼睛許願,大家又唱起生歌。這次沈雨眠跟着小聲唱了,雖然聲音依然很輕,但嘴唇確實在動。
蛋糕被切成十幾塊,有人遞了一塊給沈雨眠。她擺手:“我不用了,謝謝。”
遞蛋糕的男生聳聳肩,自己拿走了。沈雨眠看着那塊被拿走的蛋糕,上面有她最喜歡吃的草莓,但她就是開不了口說“我想要”。
就在這時,林見陽接過了自己那份蛋糕。他用塑料叉子將蛋糕分成小塊,動作很自然,然後很隨意地將一半撥到另一個淨的紙盤裏。
“吃不完,”他把那半份蛋糕遞到她面前,“幫我分擔點?”
沈雨眠看着他。他表情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沒有任何刻意的痕跡。但她知道,他看見了,他注意到了她想要但不敢要的尷尬,他用這種方式給了她一個台階。
“...好。”她接過紙盤,塑料叉子戳進鬆軟的蛋糕裏,油沾在唇邊。草莓很甜,甜得讓她想起小時候的生,那時候父母還會一起給她慶祝,蛋糕上總是着數字蠟燭,她許的願望總是“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
後來願望沒有實現,她就不再許願了。
派對在九點半結束。走出KTV時,雨已經下大了,不是綿綿秋雨,而是噼裏啪啦砸下來的雨點,在霓虹燈下像無數銀色的針。
“完了,我沒帶傘!”陳露哀嚎,“誰帶傘了?”
幾個人搖頭。大家擠在KTV門口的屋檐下,商量着怎麼回學校。有人提議打車,有人提議等雨小點再走。
沈雨眠站在人群邊緣,看着雨幕發呆。雨水在地面上匯聚成流,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她又想起初三那年淋雨回家的傍晚,想起母親紅腫的眼睛,父親摔門而去的背影。
就在這時,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還帶着人體的餘溫,有淡淡的檀木香氣,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她抬頭,林見陽站在她身邊,自己只穿了件白色T恤。
“披着吧,”他說,“跑回宿舍會淋溼。”
“那你...”
“我跑得快。”他笑了笑,“而且男生不怕淋雨。”
陳露看見了,擠眉弄眼:“哎喲,林見陽,很會照顧人嘛!”
林見陽沒理會她的調侃,只是對沈雨眠說:“準備好了嗎?我們一起跑回去。”
沈雨眠點點頭,抓緊了肩上的外套。外套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袖子長得蓋住了她的手。她聞着那股檀木香,忽然想起第五章那個夜晚,那罐熱牛,那個馬克筆畫的笑臉。
“一、二、三,跑!”
大家沖進雨裏。雨水立刻打溼了頭發和衣服,地面上的積水濺起來,打溼了褲腿。沈雨眠跑得慢,林見陽就放慢腳步跟在她身邊。其他人都沖在前面,很快就消失在雨幕裏。
跑到宿舍區路口時,沈雨眠已經氣喘籲籲。雨水順着頭發流下來,流進眼睛裏,鹹澀的。但她肩上的外套只溼了表面一層,裏面還是的,溫暖的。
“到了。”林見陽停下腳步。他的白色T恤已經完全溼透,緊貼在身上,頭發也溼漉漉地滴着水。但他看起來並不狼狽,反而有種雨水的清新感。
沈雨眠想把外套還給他,但他擺手:“你穿着回宿舍吧,明天圖書館還我就行。”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點頭。外套的溫暖包裹着她,那股檀木香氣在溼的空氣中更加清晰。
“謝謝。”她說,“還有...蛋糕,和唱歌。”
林見陽笑了。雨水順着他臉頰流下來,但他的笑容依然明亮。“生快樂歌是唱給陳露的,不是給你的。不用謝。”
“不,”沈雨眠認真地看着他,“謝謝你代我唱。”
林見陽愣了一下,然後笑容更深了。“晚安,沈雨眠。明天見。”
“明天見。”
沈雨眠轉身跑向宿舍樓。雨水打在外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她的身體是溫暖的,手指是溫暖的,腔裏那顆因爲嘈雜環境而驚慌失措的心髒,也漸漸恢復了平穩的跳動。
跑進宿舍樓門廳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林見陽還站在雨中,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向男生宿舍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沈雨眠摸了摸肩上的外套。布料是柔軟的棉質,領口處有一點磨損,袖口有淡淡的鉛筆灰痕跡。她忽然想起,這是她第一次,在人群中感到一絲安全——不是因爲躲到了角落,不是因爲沒人注意她,而是因爲有人注意到了她的不安,用一首歌、半塊蛋糕、一件外套,爲她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回到房間,陳露已經在洗澡。沈雨眠把外套小心地掛起來,用毛巾擦表面的雨水。檀木香氣在小小的宿舍裏彌漫開,像一種安靜的宣告。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找到派對開始時寫的那段話。在下面,她加了一句:
“但後來有人唱了一首歌。聲音像雨後的陽光,穿透了所有彩色玻璃碎片,把它們變成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