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的校園像一座被遺棄的城堡。
沈雨眠拖着行李箱走過空蕩蕩的梧桐道時,行李箱輪子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單調的隆隆聲,在寂靜中傳出很遠。所有的樹都光禿禿的,枝椏直指鉛灰色的天空,像是無數沉默的問號。宿舍樓大多窗戶緊閉,只有零星幾扇亮着燈——那是和她一樣提前返校的學生,或是本沒回家的留校生。
她實在無法再忍受了。
母親的新家裏,那種刻意營造的“溫馨”像一層厚厚的糖漿,甜得發膩,黏得窒息。繼父努力對她友善,但那種友善裏總帶着小心翼翼的疏離,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品。母親忙着照顧懷孕的身體,忙着準備新生兒的一切,忙着融入新的家庭關系網。而沈雨眠,像一件從舊房子裏帶來的家具,被放置在角落,既不能丟,又不知該如何擺放。
除夕夜那通電話後,她以爲自己可以撐到開學。但年初五那天,母親興沖沖地拉着她去看已經布置好的嬰兒房——粉藍色的牆壁,雲朵形狀的吊燈,小小的搖椅上放着毛絨玩具。母親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裏是沈雨眠從未見過的光芒:“眠眠,你馬上就要當姐姐了,開不開心?”
她說“開心”,聲音平靜無波。但回到客房後,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凌晨四點,她訂了最早一趟回學校的車票。
現在,她站在7號樓門前,掏出校園卡刷開樓門。門廳裏黑漆漆的,感應燈似乎壞了,怎麼跺腳都不亮。她摸索着找到開關,啪嗒一聲,慘白的燈光照亮空無一人的大廳。牆上貼着假期管理通知,墨印已經有些模糊。
她的宿舍在317。拖着行李箱上到三樓,走廊長得望不到頭,每一扇門都緊閉着。開門時,金屬鎖孔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房間冷得像冰窖。
暖氣還沒開,假期模式下的宿舍供暖系統要到開學前三天才恢復。窗戶玻璃上結着薄薄的霜花,圖案詭異而美麗。陳露的床鋪用防塵罩蓋着,書桌收拾得淨淨。只有她的床鋪還保持着離校時的樣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着那只從家裏帶來的舊玩偶,一只耳朵已經開線了。
沈雨眠放下行李箱,沒有力氣整理。她脫掉外套,穿着毛衣就直接鑽進被窩。被子冷硬如鐵,吸收着她身體可憐的熱量。她蜷縮成一團,牙齒開始打顫。
手機就在枕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鍾,然後解鎖屏幕,點開和林見陽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除夕夜他發來的那個視頻,她保存了,但聊天記錄裏依然留着。
手指在鍵盤上猶豫。打出一行字,刪除。又打出一行,又刪除。最終,她發送了最簡單的五個字:
“我回學校了。”
發送時間:下午3點17分。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寒冷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滲透進骨髓。她想起林見陽視頻裏說的“春天快到了”,可現在離春天似乎還有一整個世紀那麼遠。
三分鍾後,手機震動。
她幾乎是用搶的速度拿起來。屏幕上,林見陽的回復是三個問號:“???”
然後是第二條:“宿舍?”
“嗯。317。”她回復。
“暖氣開了嗎?”
“沒。”
這次間隔了五分鍾。就在沈雨眠以爲對話已經結束時,新消息進來了:“等我。”
她盯着那兩個字,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等我。等多久?爲什麼等?他現在不應該在家嗎?大年初七,春節假期還沒結束。
但她沒有問。只是回復:“好。”
然後她開始等待。時間在寒冷中變得異常緩慢,每一分鍾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她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走廊遠處隱約的水管流水聲,聽着窗外偶爾飛過的鳥鳴。被子漸漸有了一絲溫度,那是她身體的熱量在緩慢融化冰冷的棉絮。
兩小時後,樓下傳來敲門聲。
很輕,但很清晰的三下叩擊。然後是宿管阿姨含糊的應答聲——假期期間管理鬆散,阿姨通常在自己的小房間裏看電視,只留樓門虛掩。
沈雨眠從床上爬起來,套上外套,穿上鞋。下樓時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聲,又一聲,像是另一個人在陪她走下去。
一樓門廳的感應燈依然不亮,只有阿姨房間門縫下透出電視的微光。沈雨眠走到玻璃門前,向外看去。
林見陽站在門外。
他穿着黑色的羽絨服,圍巾還是那條深灰色的,手裏提着兩個塑料袋。看見她,他舉起手中的袋子示意,嘴角有一個很淺的笑容。
沈雨眠推開門。冷空氣立刻涌進來,但比宿舍裏好一些——至少室外有陽光,雖然蒼白無力。
“你怎麼...”她開口,卻不知該問什麼。
“我家就在本市,過來二十分鍾。”林見陽很自然地說,遞過一個袋子,“猜你會冷。”
沈雨眠接過袋子。裏面是一個粉色的暖手寶,已經充好了電,握在手裏熱乎乎的。另一個袋子裏是打包盒,揭開蓋子,熱氣騰上來,是皮蛋瘦肉粥的香氣。
“宿舍樓裏不讓男生進,”林見陽說,“但門廳這裏可以坐。”
他指了指牆邊的長椅——那是平時學生等朋友的地方,現在空着,積了一層薄灰。林見陽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仔細擦淨兩個座位,然後示意她坐下。
沈雨眠捧着暖手寶,熱度從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她打開粥盒,小口小口地喝。粥還是溫的,米粒煮得很爛,肉絲鮮嫩,皮蛋Q彈。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兩人並排坐着,安靜地喝粥。門廳裏光線昏暗,只有從玻璃門透進來的冬陽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遠處阿姨的電視裏正在播放電視劇,隱約能聽到對話聲。
“其實,”林見陽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門廳裏很清晰,“我也打算明天回來。”
沈雨眠抬起頭看他。他低着頭,用一次性勺子慢慢攪着粥,沒有看她。
“爲什麼?”她問。
林見陽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玻璃門外空蕩的校園,嘴角有一絲苦笑:“因爲我爸再婚後的新家庭...也很熱鬧。熱鬧得沒我的位置。”
沈雨眠的手指收緊,暖手寶的熱度有些燙手,但她沒有鬆開。
“你之前沒說過...”她輕聲說。
“因爲不需要用我的傷口來安慰你。”林見陽轉回頭,看着她,眼神很平靜,“但現在...我覺得可以告訴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
“我母親在我初三那年去世。癌症,從發現到離開只有八個月。”他的聲音很平穩,但沈雨眠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波瀾,“我爸很愛她,所以那兩年他過得很糟。整天工作,不怎麼回家,見到我也不知該說什麼。”
“高二那年,他認識了現在的阿姨。她是個好人,真的。丈夫早逝,獨自帶大一個兒子,比我小三歲。他們認識半年後結婚,很自然,像是兩個受傷的人互相取暖。”
林見陽喝了一口粥,繼續說:“新婚第一年,我爸努力想做到公平。每周至少回家吃三次晚飯,周末盡量安排家庭活動,我生時記得買蛋糕。但第二年,阿姨懷孕了,生了個女兒。現在那個小妹妹兩歲了,很可愛,會叫我哥哥。”
他的聲音低下去:“我爸努力想平衡,但‘重新開始’的家庭裏,‘過去’的孩子總是多餘的。不是他們故意排斥,而是...新的生活太滿,舊的就自然被擠到邊緣。”
沈雨眠靜靜聽着。她看見他握着粥盒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看見他睫毛在昏暗光線下投下的陰影,看見他喉結輕輕滾動,像是在吞咽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所以你說‘茶和我一樣喜歡你’...”她忽然說,聲音很輕。
林見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認命的、苦澀又釋然的笑。
“嗯。”他點頭,“我們都是被遺棄過,但還在努力相信溫暖的生物。”
沈雨眠放下粥盒。粥已經喝完了,只剩下空盒和勺子。暖手寶的溫度依然灼熱,但她覺得那股熱流已經不止在手上,而是流進了心裏某個一直冰冷的角落。
她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指尖輕輕擦過,短暫得像偶然。但林見陽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他翻轉手掌,沒有握住她的手,只是讓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的手心裏。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是長期握筆和工具留下的。她的手很涼,即使握着暖手寶,指尖依然冰涼。
他們就這樣坐着,手輕輕交疊,沒有握緊,只是接觸。門廳裏的感應燈忽然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阿姨可能關了電視,房間裏傳來起身走動的聲音,然後是關門聲——她大概去吃飯了。
整個門廳陷入昏暗,只有玻璃門外冬傍晚微弱的天光。
在黑暗中,沈雨眠輕聲說:“謝謝你回來。”
林見陽的手微微收緊,但還是克制地,只是讓她的手指更貼近他的掌心。
“謝謝你也在。”他回答。
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是校園鍾樓的整點報時,下午五點了。冬的天黑得早,門外的光線正在迅速消退,藍灰色的暮色開始彌漫。
但在這個昏暗的門廳裏,在這個空蕩的校園中,在兩個提前返校的、被家庭“熱鬧”擠出來的年輕人之間,有一種安靜的溫暖正在緩慢生長。
不是暖手寶的熱度,不是熱粥的溫度,而是某種更深刻、更持久的東西——一種被理解的溫暖,一種“原來你也是”的共鳴,一種在孤獨中發現同類的慰藉。
沈雨眠想,也許這就是爲什麼茶願意吃她手裏的貓糧。
不是因爲貓糧本身,而是因爲那只貓知道,眼前這個人懂得什麼是飢餓,什麼是寒冷,什麼是被遺棄後又渴望溫暖的矛盾心情。
而此刻,她好像也成了一只被理解的貓。
在黑暗裏,在寒冷中,在空蕩的校園,有一個人帶着暖手寶和熱粥出現,不是爲了拯救,只是爲了說:
我懂。
我也在這裏。
你並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