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陳澤站在宿舍衣櫃前猶豫了很久。
林薇薇約的是美術館,不是高級餐廳,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
最後他選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藍色襯衫,牛仔褲,帆布鞋。
都是他自己買的,不是王麗華給的。
“約會去啊?”張浩從上鋪探出頭,擠眉弄眼。
“看畫展。”陳澤糾正他。
“跟誰?林薇薇?”
陳澤沒否認,對着鏡子抓了抓頭發。
新剪的發型已經長了些,看起來沒那麼刻意了。
“可以啊澤哥!”張浩翻身下床,湊過來。
“終於開竅了!林薇薇可是咱們系多少男生的女神,你居然不聲不響就拿下了!”
“還沒拿下。”陳澤拉開抽屜,想找條皮帶,卻發現抽屜裏整齊疊放着幾條——都是王麗華買的,貴的要命。他頓了頓,還是選了最樸素的那條。
張浩看着那些皮帶,眼神又變得探究:“澤哥,你這些東西……”
“客戶送的。”陳澤迅速關上抽屜,“不說了,要遲到了。”
“行行行,去吧去吧!”張浩笑着拍他的肩,“記得請客啊!拿下女神必須請客!”
陳澤逃也似的出了門。
江城美術館離學校六站地鐵。
陳澤到的時候,林薇薇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今天穿了條米色連衣裙,頭發鬆鬆地披着,背了個帆布包,看起來清新又文藝。
看見陳澤,她眼睛一亮,小跑過來:“你來啦!”
“等很久了?”陳澤問。
“沒有,剛到。”林薇薇笑着遞給他一張票,“走吧,今天展的是當代青年藝術家,有幾個特別厲害。”
兩人並肩走進美術館。展廳裏人不少,大多是學生和藝術愛好者。
林薇薇顯然對這次展覽很熟,拉着陳澤一幅幅看過去,輕聲講解。
“這幅是中央美院王冕的畢業作品,”她停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
“你看他的用色,大膽又克制。據說他這幅畫被一個收藏家以五十萬買下了。”
陳澤看着那幅畫,心裏五味雜陳。
五十萬,他需要籤三年協議才能拿到的數目,別人一幅畫就實現了。
“你以後也會這樣的。”林薇薇忽然說。
陳澤轉頭看她。
女孩眼神真誠:“陳澤,你的畫真的很好。系裏評圖你拿了最高分,王教授都誇你。只要你堅持下去,一定會成功的。”
陳澤喉嚨發緊。
他想說,他可能堅持不下去了,或者說,他正在用另一種方式“堅持”。
“謝謝。”他低聲說。
逛到一半,他們在休息區坐下。
林薇薇買了咖啡,遞給陳澤一杯。
“對了,”她忽然說,“下個月市裏有個青年藝術大賽,一等獎有五萬獎金,還能參加全國巡展。你要不要參加?”
陳澤心動了:“什麼主題?”
“自由命題,但要求是反映當代青年生活。”
林薇薇從包裏拿出宣傳冊,“我覺得你可以試試。你的畫裏有種……掙扎感,很真實。”
陳澤接過宣傳冊,翻看着往屆獲獎作品。
確實,很多作品都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迷茫和渴望。
“我考慮一下。”他說。
“一定要參加!”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我們一起準備,可以互相提意見。我也有作品要參加。”
陳澤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下午過得很愉快。
他們聊藝術,聊學校,聊未來的夢想。
有那麼幾個瞬間,陳澤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有另一個身份,忘記了下周三要籤的協議,忘記了那張存着二十多萬的銀行卡。
直到傍晚,他們走出美術館,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
“一起吃晚飯嗎?”林薇薇問,聲音有點緊張。
陳澤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
王麗華今晚沒約他,但是……
“不了,”他說,“我晚上還有點事。”
林薇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好,那下次。謝謝你今天陪我來看展。”
“應該我謝謝你,讓我看到這麼多好作品。”
兩人在地鐵站分開。陳澤看着林薇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裏涌起一陣強烈的愧疚感。
如果他籤了那份協議,就再也不能這樣和她相處了。
手機震動,是周子軒:“晚上‘幸存者聯盟’小聚,來不來?”
陳澤想了想:“來。”
聚會地點還是那家清吧。
陳澤到的時候,其他人都到了。
蘇晴今天沒化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李浩然抱着一本書在讀。
阿凱在玩手機遊戲。
周子軒正在跟調酒師聊天。
“喲,我們的小王子來了!”周子軒看見陳澤,誇張地張開手臂,“快來,今天有重大消息宣布!”
陳澤在空位坐下:“什麼消息?”
周子軒舉起酒杯,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我!要!出!道!了!”
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什麼情況?”蘇晴問。
“我那個珠寶商金主,”
周子軒壓低聲音,但掩飾不住得意,“她老公是娛樂公司的股東。她說我外形條件好,唱歌也不錯,可以試試往娛樂圈發展。下個月開始給我安排聲樂和舞蹈培訓,如果表現好,明年就出道!”
“!”阿凱拍桌子,“牛啊周子軒!”
李浩然推了推眼鏡:“恭喜。但你跟那個珠寶商……”
“暫時還跟着她,”周子軒說,“培訓期間她每個月給我三萬生活費。等我出道了,如果紅了,就能徹底擺脫她了。”
陳澤看着周子軒興奮的臉,心裏既爲他高興,又有點復雜。這條路,真的能通向自由嗎?
“恭喜。”他舉起酒杯。
大家碰杯,一飲而盡。
“陳澤你呢?”蘇晴問,“王麗華那邊怎麼說?”
陳澤把協議的事說了。
桌上又是一陣沉默。
“三年……其實不虧。”李浩然先開口,“一百八十萬,夠你爸治病,還能剩不少。而且王麗華願意幫你辦畫展,這是實打實的機會。”
阿凱點頭:“是啊,比我們強。我那個富婆,除了給錢,屁用沒有。”
蘇晴彈了彈煙灰:“陳澤,如果你籤了,記得留一手。錢要分開存,證據要留好。萬一三年後她不放人,你有籌碼。”
周子軒拍拍陳澤的肩:“別怕,籤就籤。至少這三年你有保障。而且你不是一個人,咱們都在。”
陳澤看着這些“同道中人”,心裏涌起一股暖流。他們都是被生活到絕路的人,卻還在互相取暖。
那天晚上,陳澤喝得有點多。
回到宿舍時已經十一點,張浩還沒睡,正戴着耳機打遊戲。
看見陳澤回來,他摘下耳機:“喲,約會到這麼晚?戰況如何?”
“沒約會。”陳澤脫掉外套,倒在床上。
“少來,”張浩湊過來,“一身酒味,跟誰喝的?林薇薇?”
“朋友。”陳澤閉上眼睛。
張浩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澤哥,你最近交的朋友,都不是學校的吧?”
陳澤沒睜眼:“怎麼?”
“就是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張浩坐回自己床上,“以前咱們宿舍四個人,就你最安靜,除了打工就是畫畫。現在你老往外跑,還認識些奇奇怪怪的人。”
陳澤睜開眼:“什麼奇奇怪怪的人?”
“就上周五晚上,在校門口接你的那個,開寶馬的。”張浩說,“還有前天,我在市中心看到你跟一個染黃毛的男生一起,那人一看就不是學生。”
陳澤心裏一緊。他沒想到張浩會注意到這些。
“認識的朋友。”他解釋。
張浩沒再問,但眼神裏的懷疑沒散。
周一早晨,陳澤醒來時頭還有點痛。
上午有兩節專業課,他收拾好畫具準備出門,卻發現宿舍裏氣氛有點怪。
趙明和另一個室友李明正在低聲說什麼,看見陳澤進來,立刻閉嘴了。
“怎麼了?”陳澤問。
“沒什麼。”趙明避開他的眼神,快速收拾東西出門了。
李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陳澤,你……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陳澤皺眉:“什麼意思?”
“昨天有人在系裏傳,說你……”李明壓低聲音,“說你被富婆包養了。”
陳澤的心髒驟停了一秒。
“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傳開了。”李明表情尷尬。
“還有人說看見你從豪車上下來,穿的都是名牌。陳澤,咱們是室友,你要是真有什麼困難……”
“我沒有。”陳澤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都是謠言。”
說完,他拎起畫具箱,快步走出宿舍。
一路上,他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在竊竊私語。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到畫室時,裏面已經有不少同學。陳澤一進去,談話聲明顯小了。
林薇薇坐在角落裏,看見他,眼神裏有擔憂。
“陳澤……”她走過來,“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陳澤把畫具箱放下,努力保持平靜,“都是胡說八道。”
“我相信你。”林薇薇認真地說。
陳澤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裏涌起強烈的罪惡感。她相信他,而他在騙她。
上課鈴響了,王教授走進來。這節課是人物速寫,模特是請來的專業演員。
“今天畫動態速寫,”王教授說,“模特會做一些連續動作,你們要快速捕捉。陳澤,你上來示範一下。”
這是慣例,陳澤一直是班裏的尖子生,經常被叫上去示範。
但今天,他站起來時,聽到了幾聲明顯的嗤笑。
他假裝沒聽見,走到畫板前。
模特開始做動作。
一套簡單的舞蹈動作,轉身,抬手,旋轉。
陳澤拿起炭筆,快速在紙上勾勒。
線條流暢,動態準確,幾分鍾就完成了一組生動的速寫。
“很好。”王教授點頭,“大家看陳澤的線條,既簡潔又傳神。這就是基本功扎實的表現。”
下課後,陳澤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趙明攔住了他。
“陳澤,教授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趙明說,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
陳澤皺眉:“什麼事?”
“不知道,可能是關於……某些傳聞吧。”趙明聳聳肩,“畢竟咱們美院是藝術殿堂,可不能有那些烏七八糟的事。”
周圍幾個同學發出低笑。
陳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收拾好畫具走出畫室。
王教授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陳澤敲門進去時,王教授正在看一份文件。
“陳澤,坐。”王教授摘下眼鏡,表情嚴肅。
陳澤在對面坐下,手心出汗。
“最近系裏有些關於你的傳言,”王教授開門見山,“說你……跟社會上的有錢女性有不當往來。”
陳澤握緊拳頭:“教授,那是謠言。”
“我知道。”王教授說,“我教了你兩年,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但是陳澤,無風不起浪。你最近的變化,我們都看在眼裏。”
他頓了頓:“你穿的衣服,用的畫材,都明顯超出了你的經濟能力。還有,上周五晚上,有老師看見你從一輛高檔車上下來。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陳澤的大腦飛速運轉。他不能說實話,但不能什麼都不說。
“我在做,”他說,“給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當美術家教。那輛車是學生家長的,有時候會送我回學校。”
“什麼家教能給這麼高的報酬?”王教授問。
“那家人很有錢,也很大方。”陳澤硬着頭皮說,“而且我還接了一些牆繪的活兒,加起來收入不錯。”
王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陳澤,你是我們系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我不希望看到你走歪路。藝術這條路,需要純粹的心。如果被金錢腐蝕了,再好的天賦也會被浪費。”
“我明白,教授。”
“下個月的藝術大賽,我希望你參加。”王教授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申請表,“用作品證明自己。如果你能拿到好名次,那些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陳澤接過申請表:“謝謝教授。”
走出辦公室,陳澤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這關暫時過了,但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果然,下午的油畫課上,陳澤明顯感覺到了排擠。
分組討論時,沒人願意跟他一組。
去洗筆時,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顏料灑了一身。
最過分的是,他放在儲藏櫃裏的新畫材,被人用刀劃破了包裝,顏料管都被擠扁了。
“誰的?”陳澤看着被毀的畫材,聲音冰冷。
畫室裏沒人說話,但趙明和幾個男生在偷笑。
林薇薇走過來,看到被毀的畫材,臉色變了:“太過分了!這是誰的?”
還是沒人說話。
陳澤看着那些被毀的畫材——溫莎牛頓的顏料,一支就要幾十塊,現在全廢了。
還有那些進口畫筆,筆毛都被扯亂了。
“算了。”他說,聲音很平靜,“薇薇,幫我跟老師請個假,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陳澤……”
陳澤沒聽她說完,拎起被毀的畫材,走出了畫室。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出了校門。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走到學校後門的小巷時,幾個人攔住了他。
是趙明,還有另外三個男生,都是油畫系的,平時就跟趙明混在一起。
“喲,陳澤,這麼早就下課了?”趙明叼着煙,笑嘻嘻地問。
陳澤沒理他,想繞過去,被另一個人攔住了。
“急什麼呀?”那個男生推了陳澤一把,“聽說你最近發財了,不請兄弟們吃個飯?”
陳澤後退一步,握緊拳頭:“讓開。”
“讓開?”趙明笑了,“陳澤,你以爲你誰啊?穿幾件名牌就是上流社會了?我告訴你,你就是個被富婆包養的小白臉!”
另外幾個男生哄笑。
陳澤看着他們,心裏涌起一股怒火。但他知道不能動手,對方四個人,他打不過。
“我沒有被包養。”他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趙明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是上周五晚上,陳澤從王麗華車上下來時的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認出是他。
“那這是什麼?”趙明把手機舉到陳澤面前,“這車得一百多萬吧?送你回學校?什麼家教這麼好?”
陳澤的心沉了下去。他沒想到居然有人拍照。
“跟你沒關系。”他說。
“怎麼沒關系?”趙明收起手機,“你這種人,敗壞咱們美院的名聲!我要是你,就自己退學,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另外幾個男生圍了上來。
陳澤後退,背抵到了牆上。巷子很深,這個時間沒什麼人經過。
“你們想什麼?”他問,聲音盡量保持冷靜。
“不想什麼,”趙明吐掉煙,“就是想教教你,做人要低調。特別是你這種靠賣身上位的,更要夾着尾巴做人。”
一個男生伸手想抓陳澤的領子,陳澤躲開了。
“還挺靈活。”趙明冷笑,“按着他!”
兩個男生上來按住陳澤的肩膀,把他抵在牆上。
趙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臉:“陳澤,我也不爲難你。這樣,你那個新iPad,借我玩幾天。還有,以後每個月給兄弟們點零花錢,不多,一千就行。怎麼樣,夠意思吧?”
陳澤盯着他:“你這是敲詐。”
“敲詐?”趙明笑了,“這叫保護費。你這種人,沒我們保護,早被人打死了。給不給?”
“不給。”
趙明臉色沉了下來:“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抬手,一拳打在陳澤肚子上。
陳澤悶哼一聲,痛得彎下腰。
按着他的男生鬆了手,他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現在給不給?”趙明蹲下來,揪住他的頭發。
陳澤咬着牙,不吭聲。
“行,有骨氣。”趙明鬆開他,站起來,“給我打。別打臉,打身上。”
拳腳雨點般落下來。
陳澤護住頭,蜷縮在地上。
他能感覺到肋骨、後背、大腿被踢打的疼痛,但更痛的是那種屈辱感。
這就是他選擇這條路要付出的代價嗎?
就在他以爲自己會被打殘的時候,巷口傳來一個女聲:“住手!”
聲音不大,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拳腳停了。陳澤勉強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一個女人站在巷口。
她穿着香檳色的套裝,踩着高跟鞋,手裏拎着一個愛馬仕包。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看不清臉,但那種氣場,讓巷子裏的幾個男生都愣住了。
“你們在什麼?”女人走過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
趙明最先反應過來,語氣不善:“你誰啊?少管閒事!”
女人沒理他,走到陳澤身邊,蹲下來:“能站起來嗎?”
陳澤終於看清了她的臉——王麗華。
她怎麼會在這裏?
王麗華扶着他站起來,這才轉身看向趙明幾個人。
她的目光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裏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你們是美院的學生?”她問。
趙明梗着脖子:“是又怎麼樣?你管得着嗎?”
王麗華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我是管不着你們,但我管得着你們的前途。”
她從包裏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開了免提。
電話很快接通:“喂?王總,有什麼指示?”
“張院長,”王麗華對着手機說,“我是王麗華。我想問問,你們美院的學生,現在都開始收保護費了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慌了:“王總,這話怎麼說?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王麗華看了趙明一眼。
“我現在在你們學校後門的小巷裏,你們油畫系的學生,正帶着三個人在毆打另一個學生,還敲詐勒索。張院長,這件事,你管不管?”
趙明的臉瞬間白了。
電話那頭,張院長的聲音嚴厲起來:“有這種事?王總,您放心,我馬上處理!名字都告訴我!”
王麗華看向另外三個男生:“你們叫什麼名字?”
三個男生嚇得腿都軟了,其中一個顫聲說:“阿姨,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問你們叫什麼名字。”王麗華的聲音依然平靜。
直接打開了視頻。
王麗華對着手機重復了一遍:“張院長,看清楚了嗎?”
“清楚了清楚了!王總,我馬上處理!這幾個學生,全部記大過!不,開除!我們美院絕對不能容忍這種敗類!”
趙明徹底慌了:“院長,院長我錯了!我們就是鬧着玩的!”
“鬧着玩?”王麗華掛掉電話,看着他,“把人打成這樣,是鬧着玩?”
她走到趙明面前,雖然比趙明矮半個頭,但氣勢完全壓過了他。
“你聽好了,”她說,“陳澤是我的人。以後你們誰再敢動他一手指頭,就不是開除這麼簡單了。我保證,你們在江城,不,在整個省,都別想再找到任何一所學校接收你們。聽明白了嗎?”
趙明臉色慘白,嘴唇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滾。”王麗華說。
四個男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巷子裏只剩下王麗華和陳澤兩個人。
王麗華轉身,走到陳澤面前,伸手想碰他臉上的傷,陳澤下意識地躲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收回。
“能走嗎?”她問。
“能。”陳澤努力站直,但肋骨疼得厲害。
王麗華扶住他:“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
“別逞強。”王麗華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她扶着陳澤走出小巷,那輛熟悉的寶馬X7就停在巷口。司機看見他們,趕緊下車開門。
上車後,王麗華從車載冰箱裏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遞給陳澤:“敷在臉上。”
陳澤接過冰袋,敷在腫起來的顴骨上,刺痛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麼會來?”他問。
“我剛好在附近見客戶,”王麗華說,從包裏拿出一支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路過你們學校,想看看你在不在,就碰到這事。”
陳澤知道她沒說實話。雲璽台離美院很遠,本不可能“路過”。她是專門來找他的。
但他沒戳破。
“謝謝你。”他說。
王麗華看了他一眼:“協議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陳澤沉默了一會兒:“我籤。”
王麗華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駛向最近的醫院。路上,陳澤的手機響了,是林薇薇。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陳澤!你在哪兒?我聽說趙明他們去找你了,你沒事吧?”林薇薇的聲音很急。
“我沒事。”陳澤說,聲音有點啞。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我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
“醫院?你受傷了?嚴不嚴重?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陳澤看向王麗華。女人正看着窗外,側臉平靜,但他能感覺到她的不悅。
“不用了薇薇,”他說,“我朋友陪着我,沒事。你好好上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陳澤,那個朋友……是開寶馬的那個嗎?”林薇薇問,聲音很輕。
陳澤的心髒一緊。
“……是。”
又是沉默。然後林薇薇說:“好,那你注意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了。
陳澤握着手機,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很想哭。
他失去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王麗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女孩喜歡你?”
陳澤沒回答。
王麗華笑了,笑容裏有種了然:“籤了協議,就不能再跟她來往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陳澤說。
車子駛入醫院地下車庫。王麗華陪陳澤去急診,掛號,拍片。
檢查結果出來:肋骨輕微骨裂,多處軟組織挫傷,需要休養兩周。
“兩周不能劇烈運動,”醫生說,“給你開點藥,按時吃。下周來復查。”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傍晚。
王麗華沒送陳澤回學校,而是直接帶他回了雲璽台。
“你這樣子回宿舍,怎麼解釋?”她說。
陳澤無言以對。
28樓的公寓裏,王麗華讓陳澤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廚房燒水。
“把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她說。
陳澤猶豫了一下,還是脫掉了上衣。
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肋骨處貼着固定帶。
王麗華拿着熱毛巾走過來,看到他的傷,眼神暗了暗。
“那群小畜生。”她低聲罵了一句,然後輕輕用熱毛巾敷在傷處。
她的動作很溫柔,和陳澤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毛巾的熱度緩解了疼痛,陳澤閉上眼睛,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爲什麼幫我?”他忽然問。
王麗華的動作頓了頓:“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護着。”
“就因爲這個?”
王麗華放下毛巾,看着他:“還因爲……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輕時的自己。被人欺負,孤立無援,只能咬牙忍着。”
陳澤睜開眼睛,看着她。
王麗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自嘲:“不過你比我幸運,至少有人護着你。我當年,只能靠自己。”
她站起來,去倒了杯水,把藥遞給他:“吃了吧。”
陳澤接過藥,就着水吞下去。
“那個趙明,我會處理的。”王麗華說,“以後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陳澤沒說話。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學校的處境會更復雜。有人會怕他,有人會恨他,有人會用更隱蔽的方式排擠他。
但至少,他不用再擔心暴力了。
“協議我明天讓人送來,”王麗華說,“你仔細看,有什麼問題可以提。籤了之後,我會先打五十萬到你賬戶,作爲你父親的手術費。”
五十萬。父親有救了。
陳澤點頭:“好。”
晚上,陳澤睡在客房裏。床很軟,但他睡不着。身上的傷在疼,腦子裏亂糟糟的。
凌晨兩點,他收到林薇薇的短信:“陳澤,你還好嗎?”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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