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般的疲憊感彌漫全身,不是酒精,是時差。
巴黎和江城有時差,他的生物鍾還停留在塞納河畔。
躺了五分鍾,他掙扎着坐起來。
旁邊是昨天從巴黎帶回來的一個小畫冊,瑪德琳夫人送的,十九世紀法國版畫集,價值不菲。
拿起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蘇曉的:“早安~你回國了嗎?時差倒過來沒有?想你了[愛心]”
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
看來她又失眠了。
王麗華的助理琳達:“陳先生,王總讓我提醒您,明天下午三點和‘晨光畫廊’的張總有約,地點在雲端會所。相關資料已發您郵箱。”
張浩的:“澤哥,回國了?啥時候有空聚聚?劉鑫和小王說一定要請你吃飯感謝你。”
陳澤先給琳達回了句收到,然後點開張浩的對話框。
打字:“剛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過兩天吧。”
他沒回蘇曉。
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拉開一半窗簾。
28樓的視野極好。周上午九點的江城,陽光明媚,車流如織。
遠處江面上貨輪緩緩行駛,近處的高架橋上車輛川流不息。
一切都生機勃勃,又與他無關。
烤箱叮的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但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大學門口那家早餐攤的油條豆漿。
兩塊錢一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配一塊五一碗的豆漿,撒點白糖。
那時候他一周只舍得吃一次,當作對自己的獎勵。
現在的他,可以天天吃比那貴一百倍的可頌,卻再也吃不出那種簡單的快樂。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蘇曉:“你是不是在忙?那我不打擾你了……等你方便的時候回我就好[委屈]”
陳澤看着那個委屈的表情,心裏毫無波瀾,甚至有點厭煩。
他放下牛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什麼也沒回。
吃完早餐,陳澤決定去畫室。
雖然王麗華給他在這套公寓裏也布置了一個小畫室,但他還是習慣去學校附近那套公寓裏的畫室。
更大,更專業,也更……
像他自己的空間。
開車去畫室的路上,陳澤打開了車載音響。
連上手機藍牙,和王麗華車上常放的交響樂或爵士完全不同。
等紅燈時,他看向窗外。
街邊有對年輕情侶在吵架,女孩甩開男孩的手,男孩追上去拉住她。很常見的戲碼。
陳澤忽然想,如果他還是那個窮學生,現在會不會也爲了房租、爲了生活費、爲了未來,和某個女孩這樣爭吵?
也許吧。
但現在,他不需要爲錢爭吵。
不是他矯情,現在好像有點理解,那些有錢人經常發出的感慨。
我好空虛啊!
到了畫室公寓,陳澤停好車,走進電梯。
電梯裏有個外賣小哥,提着幾份外賣,身上有汗味。
陳澤下意識地往旁邊站了站,隨即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很可笑。
半年前,他不也是經常一身汗味擠地鐵嗎?
......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陳澤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是陳澤陳先生嗎?”一個中年男聲,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趙明他爸,趙建國。”對方的聲音壓抑着情緒,“陳先生,我想跟你談談。”
陳澤心裏一緊。趙明,那個被他和王麗華聯手搞到退學的同學。
他爸果然還沒放棄。
“趙總,有什麼事嗎?”陳澤語氣平靜。
“我兒子的事,我想再跟你溝通一下。”
趙建國說,“我知道之前他做得不對,得罪了你和王總。但一個年輕人,因爲一次沖動就被開除,毀了一輩子,這懲罰太重了。”
陳澤沒說話。
“陳先生,你現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
趙建國繼續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只要你願意跟學校說句話,我願意補償。你要多少錢?或者,你需要什麼資源?我在教育局這麼多年,還是有些關系的。”
這是利誘了。
陳澤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小區花園。
“趙總,開除決定是學校做的,我無權涉。”
他說,“而且,趙明做的事,不是‘一次沖動’那麼簡單。他帶人圍毆我,敲詐我,還在系裏散布謠言。這些,都有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澤,”趙建國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爲抱上王麗華的大腿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在江城,關系網復雜得很。王麗華能保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這是威脅了。
陳澤笑了:“趙總,您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只是提醒你,年輕人別太囂張。”
“謝謝提醒。”陳澤說,“不過我也提醒您一句,如果您繼續擾我,或者采取任何不當手段,我不介意把趙明那些事,還有您今天這通電話的內容,都公開出去。我想,媒體應該會對教育局官員爲兒子威脅受害者的故事感興趣。”
“你——”
“我還有事,先掛了。”陳澤掛了電話,手心有點出汗。
趙建國的電話提醒了他: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建立在王麗華的庇護上。如果有一天王麗華不管他了,像趙建國這樣的人,分分鍾能捏死他。
他需要更強大。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麗華。
陳澤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王姐。”
“剛趙建國給我打電話了。”王麗華開門見山,“他找你麻煩了?”
“打了電話,威脅了幾句。”
“不用理他。”王麗華的聲音很冷淡。
“一個老總而已,翻不起浪。我已經跟教育局的李局打過招呼了,他不敢再亂來。”
“……謝謝王姐。”
“謝什麼,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護着。”王麗華頓了頓,“不過小陳,你也該學着自己處理這些事了。我不可能每次都替你擋。”
“我知道。”
“明天和晨光畫廊的張總見面,好好表現。如果能籤下獨家代理,對你未來發展很重要。”
“我會的。”
“嗯。”王麗華似乎要掛電話,又補了一句,“對了,我今晚的飛機回江城。大概十點到。你來接我?”
這不是詢問,是要求。
“好,我去接您。”
掛了電話,陳澤看着手機,心裏五味雜陳。
王麗華還是護着他的,但那種你是我的人的語氣,那種理所當然的支配感,讓他不舒服。
男人也是有點自尊的,下意識的想要呵護女人,而不是被女人庇護。
但他又能怎樣呢?
沒有王麗華,他現在可能還在被趙明那樣的人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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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他該準備去機場接王麗華了。
手機震動,是蘇曉:“陳澤,你今晚有空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雖然可能沒阿姨做得好,但我想讓你嚐嚐。”
陳澤看着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很累。
所有人都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麼。
王麗華要控制,蘇曉要依賴,同學要幫助,父親要醫藥費。
他回蘇曉:“今晚有事,改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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