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把煙屁股摁滅在生鏽的鐵皮煙灰缸裏,站起身,骨頭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帶着年輕警員小趙,一頭扎進了濱海市那些即將被遺忘的老街舊巷。 空氣裏混雜着老房子潮溼的黴味、燉煮食物的油膩香氣和若有似無的中藥味。他們敲開一家家窄仄的店鋪門:修理收音機的、補鞋的、做傳統秤具的。 大多數老人只是搖頭,昏花的眼睛甚至看不清手機上的刻字照片。直到在一家藏在電線杆和晾衣繩蛛網深處的、門臉不足兩米寬的“鄭記鍾表維修”裏,那個幾乎佝僂成九十度的老店主,在放大鏡下看了足足五分鍾,渾濁的眼睛突然掠過一絲微光。 “這鉤子…”他用一根顫抖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虛點着照片上那個獨特的“E”尾,“像是…老周的手筆。他刻‘永遠’的‘永’字右邊那一點,也喜歡這麼帶個勾…但他死了快二十年了。”
老馬把抽到底的煙蒂用力摁進桌上那個邊緣已經翹起、鏽跡斑斑的鐵皮煙灰缸裏,長長呼出一口帶着濃重煙味的濁氣。他站起身,年久的腰椎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噠響動。
“走吧,小子。”他對旁邊正盯着電腦屏幕揉眼睛的年輕警員小趙歪了歪頭,“帶你去聞聞這城市真正的老味兒。”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分局辦公樓沉悶的空氣,一頭扎進了濱海市那些地圖上未必詳細標注、即將被高速發展的城市遺忘的老街舊巷。
這裏的時光流速似乎都與外面不同。狹窄的巷道兩側是斑駁的牆面,裸露的紅磚或者刷了又剝落的灰漿,窗戶小而深,許多還保留着木質的窗櫺。空氣裏混雜着復雜的氣味:老房子特有的潮溼黴味、某戶人家燉煮食物的油膩香氣、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飄散出來的、一絲淡淡的苦澀中藥味。電線在空中雜亂交織,晾衣繩橫七豎八,掛着的衣服在偶爾滴落的積水和微風中輕輕晃動。
老馬熟門熟路,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他帶着小趙,敲開一家家窄仄得僅容一人轉身的店鋪門。修理老舊收音機和電視機的、專補皮鞋和皮包的、甚至還有一家堅持手工做傳統杆秤的。
小趙拿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着那懷表刻字的高清特寫,尤其是那個帶鉤的“E”。大多數老人眯着昏花的眼睛,湊近了看,最終只是茫然地搖頭,嘴裏嘟囔着“看不清嘍”、“沒見過這種花樣”、“現在誰還手工刻這個喲”。
希望像巷子裏的光線一樣,越來越暗淡。
直到他們拐進一條更深的巷子,頭頂是密如蛛網的電線和晾衣繩,幾乎遮住了天空。一家門臉不足兩米寬的店鋪嵌在牆裏,木質門板老舊發黑,上面掛着一塊字跡模糊的木牌:“鄭記鍾表維修”。櫥窗裏堆滿了各種廢舊鍾表的零件,落滿了灰塵,像一個小小的時光墳墓。
老馬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喑啞的叮當聲。裏面空間極小,只容得下一張長條工作台和一個玻璃櫃台。空氣中彌漫着機油、金屬和灰塵的味道。一個戴着單眼放大鏡鏡片、頭發幾乎全白、脊背佝僂得近乎九十度的老人,正伏在工作台前,用細小的鑷子撥弄着一個懷表的機芯——比現場發現的那枚還要老舊。
聽到動靜,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來人,臉上是長年累月缺乏表情的麻木。
老馬沒多廢話,示意小趙上前。小趙趕緊把手機屏幕遞到老人眼前,盡量讓聲音保持禮貌:“老師傅,麻煩您幫忙看看,這種刻字風格,您見過嗎?”
老店主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似乎反應了一會兒。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從工作台抽屜裏摸出一個柄式放大鏡,湊近手機屏幕。他那布滿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緩緩移動,跟着刻字的筆畫一點點描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店裏只有某個老座鍾鍾擺規律的滴答聲。小趙幾乎要以爲老人看着看着睡着了。
突然,老人渾濁的眼睛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光亮。他那根顫抖的手指,虛虛地點在照片上那個獨特的“E”字母尾部的小鉤上。
“這個鉤子…”老人的聲音沙啞幹澀,像很久沒上油的齒輪在轉動,“…有點眼熟。”
老馬身體微微前傾,屏住了呼吸。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兩個警察,看向了某個遙遠的過去。“像是…老周的手筆。周爲民。”他頓了頓,似乎在記憶的塵埃裏費力搜尋,“他刻字…有個怪癖。不光是‘E’,他刻‘永遠’的‘永’字,右邊那一點,也喜歡…這麼帶個小勾,挑上去,輕輕的…”
小趙的心猛地一跳,趕緊翻出刻有“永駐”二字的局部放大圖。
老人眯眼看了看,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是他。這勁道…這習慣…有點像。”他放下放大鏡,重新看向手中那枚更老的懷表機芯,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事不關己的平淡,“但你們找不着他了。”
“他搬走了?”小趙急切地問。
老店主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細小的齒輪。
“死了。肺癌。快…快二十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