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聲音如同生鏽的鉸鏈，在潮溼冰冷的霧氣中摩擦，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昏黃的船燈在他佝僂的身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破舊的蓑衣邊緣滴落着渾濁的水珠。他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看慣了生死、如同礁石般的麻木。
“兩條命，兩張票。準備拿什麼換？”
沈翊喘着粗氣，架着幾乎失去意識的陳銘，心沉到了谷底。葉嵐的信物只是敲門磚，真正的代價才剛剛開始。在這片法外之地的碼頭，錢是最沒用的東西。老鬼要的，是更有“價值”的東西。
“你要什麼？”沈翊的聲音嘶啞，帶着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他能感覺到陳銘身體的冰冷和顫抖，時間不多了。
老鬼慢悠悠地嘬了一口黃銅煙槍，噴出一股辛辣刺鼻的劣質煙霧。他的目光如同探針，在沈翊疲憊而警惕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他背上那個沉重、沾滿污泥的變形金屬箱上。
“那個箱子。”老鬼用煙槍杆點了點沈翊背上的金屬箱，聲音平淡無波，“裏面的東西。給我。”
沈翊的心髒猛地一縮！箱子裏是葉嵐拼死保住的“棱鏡”協議分析模塊！是他們解讀密鑰核心數據、對抗“記憶宮殿”的關鍵！也是葉嵐最後的遺產！
“不可能！”沈翊幾乎是吼出來的，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護住箱子，“這是救命的東西！換一個！”
“救命？”老鬼發出一聲幹澀的、如同夜梟般的嗤笑，渾濁的目光掃過陳銘慘白如紙、氣息奄奄的臉，“他的命，快沒了。箱子裏的東西，能救他？”
沈翊語塞。箱子裏的東西確實救不了陳銘的傷。
“或者……”老鬼渾濁的目光又轉向沈翊，帶着一絲玩味的審視，“用你的‘記憶’。十年的。最鮮活的那些。我抽走，換你們兩張票。”他晃了晃煙槍，煙霧繚繞中，隱約可見煙鍋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藍光一閃而逝。
抽取記憶？！沈翊瞬間遍體生寒！他想起了葉嵐描述的“記憶剝離”的恐怖！這老鬼……竟然掌握着類似的技術？！雖然可能更原始、更粗糙，但代價同樣可怕！十年最鮮活的記憶？那幾乎等於抽走一個人小半的靈魂！
“休想！”沈翊咬着牙，握緊了拳頭。
“那就滾。”老鬼的聲音瞬間冷了下去，如同冰冷的河水。他不再看兩人，轉身佝僂着腰，慢吞吞地朝着駁船走去，仿佛他們只是兩塊礙眼的礁石。
身後，集裝箱堆場的迷霧深處，隱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口令聲！追兵越來越近了！
陳銘的身體在沈翊的臂彎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他緊閉着眼，冷汗混合着污泥從額角滾落，左肩的槍傷和肋骨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體內攪動。大腦深處，那股因強行使用“感知”而引發的撕裂劇痛再次洶涌襲來，混合着失血和寒冷帶來的眩暈感，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拖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意識沉淪的邊緣——
“嗡……”
掌心緊貼着的那枚冰冷灰暗的“黑曜石”密鑰，極其極其微弱地震動了一下！如同垂死心髒的最後一次搏動！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帶着奇異安撫特性的暖流，如同回光返照般，艱難地滲透出來，流入他冰冷的掌心。
這一次，伴隨暖流而來的，不再是空間感知，而是一段極其模糊、卻異常清晰的意識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收音機，接收到了一段來自遙遠彼岸的、斷斷續續的訊息：
【……老鬼……真名……吳振海……前海軍……聲呐兵……兒子……吳小斌……三年前……港口失蹤……‘棱鏡’……實驗體……編號……41……‘蜂巢’指令……海員酒吧……】
信息碎片到此戛然而止，如同信號中斷。但傳遞的信息卻如同驚雷，在陳銘混亂的意識中炸開！
老鬼……吳振海……兒子吳小斌……“棱鏡”實驗體41號……“蜂巢”指令……海員酒吧？！
陳銘猛地睜開眼！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老鬼那即將踏入駁船的佝僂背影！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吳……振海……”
老鬼的腳步，瞬間定在了原地！如同被無形的閃電擊中！他那如同礁石般麻木佝僂的背影，極其輕微地、卻無法控制地顫抖了一下！握在手裏的黃銅煙槍，“啪嗒”一聲，掉在了潮溼的甲板上！
他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器般，轉過了身。渾濁的眼睛裏，那層麻木的硬殼被瞬間擊碎，露出了底下翻騰的、如同驚濤駭浪般的震驚、痛苦和……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你……你剛才……說什麼？”老鬼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劇烈的顫抖。
沈翊也愣住了，震驚地看着陳銘，又看看老鬼。
陳銘喘息着，強忍着劇痛和大腦的嗡鳴，斷斷續續地說：“吳小斌……你兒子……他……沒死……在‘棱鏡’……41號……‘蜂巢’指令……海員酒吧……”
“轟——！！！”
老鬼那佝僂的身體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一晃！他踉蹌着後退一步，死死扶住駁船鏽蝕的欄杆，才沒有摔倒。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淚水混合着眼角的污垢，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野獸哀鳴般的哽咽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年來！他像幽靈一樣徘徊在這片埋葬了他兒子的碼頭，拒絕了所有擺渡的生意，只爲了等一個渺茫的希望，或者一個復仇的機會！他以爲小斌早已屍沉大海！卻從未想過……兒子竟成了那地獄計劃的犧牲品！成了被操控的傀儡！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憤怒，如同火山般在這個被生活壓垮的老人體內轟然爆發！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陳銘，那眼神不再麻木，而是燃燒着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
“你……怎麼知道？！他在哪？！海員酒吧在哪？！”老鬼的聲音嘶啞咆哮，如同受傷的猛獸。
“鑰匙……‘蜂巢’指令的……坐標……在我……腦子裏……”陳銘喘息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帶我們走……我……帶你去……找他！”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解釋！身後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已經清晰可聞！追兵近在咫尺！
老鬼布滿皺紋、沾滿淚水和污垢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掙扎——對陳銘身份的懷疑？對信息的恐懼？對兒子的渴望？最終，所有的掙扎都被那滔天的憤怒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徹底吞噬！
“上船！”老鬼從喉嚨裏迸出兩個字，如同鐵石碰撞！他不再看那個金屬箱，也不再提任何交易！彎腰撿起掉落的煙槍，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猛地轉身，幾步就沖上了駁船鏽跡斑斑的駕駛台！
“快！”沈翊狂喜！架起陳銘，連拖帶拽地沖上那艘半沉在污濁河水中的破舊駁船！船體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兩人踏上甲板的瞬間——
“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如同驟雨般掃射而來！狠狠打在駁船鏽蝕的船殼上，濺起大片的火星和碎屑！幾個黑影從集裝箱堆場的迷霧中沖出，手中的自動步槍噴射着致命的火舌！
“趴下！”沈翊嘶吼着，將陳銘撲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子彈呼嘯着擦過頭頂！
駕駛台上，老鬼佝僂的身影如同標槍般挺直！他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厲色！布滿老繭的手狠狠拉動操作杆！
“嗚——！！！”
駁船尾部那台早已鏽蝕不堪、如同廢鐵般的柴油引擎，發出一陣如同垂死巨獸般的咆哮！巨大的煙囪噴出濃密的、帶着火星的黑煙！船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轟隆！轟隆！嘎吱——！”
在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斷裂聲中，這艘半死不活的駁船，竟然硬生生地掙脫了淤泥的束縛，船體猛地一震，開始極其緩慢地、一瘸一拐地朝着濃霧彌漫的河道深處駛去！
“追！別讓他們跑了！”岸上傳來追擊者氣急敗壞的怒吼！
子彈更加密集地掃射過來！打在駕駛台的玻璃上，留下蛛網般的裂痕！老鬼伏低身體，布滿皺紋的臉上毫無懼色，只有刻骨的仇恨和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他死死把住舵輪，駁船在渾濁的河水中艱難地轉向，試圖利用碼頭復雜的船舶殘骸和濃霧作爲掩護。
沈翊趴在甲板上，拔出手槍，朝着岸上追擊的黑影不斷射擊，進行火力壓制！槍聲在空曠的河道上回蕩。
陳銘蜷縮在冰冷的甲板上，劇烈的顛簸牽扯着全身的傷口，每一次引擎的咆哮都像重錘砸在胸口。他強忍着劇痛，集中最後一點精神，試圖再次連接那枚密鑰，感知“蜂巢”指令中關於吳小斌的坐標。但大腦如同被燒毀的電路板，密鑰也沉寂如死，只有一片混亂的嗡鳴和劇痛。
駁船如同醉漢，在河道中歪歪扭扭地前行。岸上的追兵一邊射擊，一邊沿着河岸狂奔，試圖尋找攔截的角度。更遠處，隱隱傳來了快艇引擎的轟鳴！水陸兩路的圍剿！
“老鬼！再快點！”沈翊打空了彈匣，一邊換彈一邊焦急地嘶吼。
“這破船……就這……速度了！”老鬼的聲音從駕駛台傳來，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和一絲絕望。
就在這時！
“咻——！！！”
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霧氣！帶着尖銳的破空聲，如同死神的獠牙，朝着駁船駕駛台猛撲而來！
火箭彈！
“小心——！！！”沈翊目眥欲裂！
老鬼瞳孔驟縮！千鈞一發之際，他猛打舵輪！駁船龐大的船身以極其笨拙的姿態，朝着河道中央一堆巨大的、半沉沒的廢棄貨輪殘骸撞去！
“轟——！！！”
火箭彈擦着駕駛台的頂棚飛過，在後方渾濁的河面上炸起沖天水柱！
“哐當——！！！”
幾乎同時！駁船狠狠撞在了那堆鏽跡斑斑的貨輪殘骸上！巨大的沖擊力讓整艘船如同被巨錘砸中！船體發出令人心碎的金屬撕裂聲！陳銘和沈翊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船舷上！
“噗——！”陳銘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肋骨的劇痛如同爆炸般擴散！左小腿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甲板！大腦的嗡鳴和撕裂感達到了頂點！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瞬間熄滅了大半！
“老陳！”沈翊掙扎着爬起，看到陳銘的慘狀，心膽俱裂！
駕駛台上，老鬼也被震得七葷八素，額頭撞在舵輪上，鮮血直流。但他根本顧不上自己！他死死盯着前方被撞開的、通往貨輪殘骸內部的巨大裂口！那裏黑洞洞的，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進……進裏面去！”老鬼嘶聲吼道，聲音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知道，這破船扛不住下一發了！
沈翊立刻明白了老鬼的意思！貨輪殘骸內部結構復雜，是絕佳的掩體！他強忍着傷痛，撲到陳銘身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架起！
“堅持住！老陳！”沈翊嘶吼着，拖着陳銘，踉蹌着沖向那個被撞開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黑暗裂口！
老鬼也跌跌撞撞地沖下駕駛台，緊隨其後！
三人剛剛撲進貨輪殘骸內部那散發着濃重鐵鏽和腐爛氣息的黑暗空間——
“咻——轟！！！”
又一道白光精準地命中了駁船脆弱的引擎部位！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灼熱的氣浪裹挾着燃燒的碎片，如同風暴般從裂口灌入！駁船在巨大的爆炸中劇烈傾斜、解體！燃燒的殘骸緩緩沉入渾濁的河水之中！
貨輪殘骸內部，巨大的爆炸沖擊波震得整個鋼鐵結構都在呻吟！灰塵和鏽屑如同暴雨般落下！三人被震得撲倒在地！
陳銘摔在冰冷溼滑、布滿油污的鋼鐵地板上，身體如同散了架，意識在劇痛的沖擊下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模糊的視野裏，似乎看到殘骸深處，一個穿着破舊海員制服、眼神空洞麻木的身影，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下，如同幽靈般一閃而過……
吳小斌？幻覺嗎？
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只有遠處快艇引擎的轟鳴和追兵的呼喊，如同索命的喪鍾，在這片被遺棄的鋼鐵墳墓中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