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狼煙再起與權錢試探
阿牛帶回的消息,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林家村剛剛泛起些許生機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黃天彪的暴怒回巢,官方的曖昧態度,以及陳幹事那不合時宜的“合作”邀約,都讓林文山清晰地意識到,短暫的喘息已經結束,更嚴峻、更復雜的考驗,正以泰山壓頂之勢撲面而來。
他沒有時間沉浸在勝利的餘韻或內部的隱憂中,必須立刻做出應對。
首先,是應對暴怒的黃天彪。
林文山判斷,黃天彪此刻的首要目標必然是穩定老巢,追查襲擊者(他大概率仍會認定是“過山風”的殘餘勢力),並瘋狂搜刮資源以彌補損失、重整旗鼓。短期內,他未必會立刻大舉進攻林家村,但小規模的報復、試探和騷擾幾乎不可避免,尤其是在碼頭和那條剛剛被林家“照看”的客運線上。
“國明,”林文山立刻召集核心成員,在雜物間下達指令,“把我們的人手分成三班,日夜不停,輪流在碼頭、客運線關鍵節點以及進入村子的要道值守。不要主動挑釁,但一旦發現黃天彪的人靠近,立刻示警,必要時可以強硬驅離,但盡量避免正面沖突,尤其不能出人命。”
他看向阿良和啞巴:“你們倆,帶幾個身手最好的,組成機動小隊,隨時待命,哪裏吃緊就支援哪裏。記住,我們的目的是防御和威懾,不是主動開戰。”
“阿牛,你和你手下的人,分散出去,盯住黃家坳的一切動靜。黃天彪招了多少新人?買了多少家夥?有什麼異常調動?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林國明等人凜然受命,他們從林文山冷峻的臉上,看到了比襲擊黃家坳前更甚的凝重,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
其次,是應對官方的潛在介入。
阿牛帶回的關於“上面可能動真格”的消息,讓林文山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息。這不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可能涉及到更高層面的權力博弈。他深知,在這片土地上,再凶狠的豺狼,也抵不過握有合法暴力機器的獵槍。
“阿強,”林文山沉吟片刻,對掌管錢財的阿強吩咐道,“從公賬裏,單獨支出一筆錢,不要多,先拿…五百塊。準備好,隨時可能要用到。”
阿強心領神會,點了點頭。這筆錢的用途,不言而喻。
“另外,”林文山看向衆人,語氣嚴肅地強調,“從今天起,所有人都給我收斂點!碼頭上,客運線上,集市裏,以前那些可能擦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情,一律停止!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太平’,是‘規矩’,絕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動用官方力量對付我們的借口!”
這是林文山第一次明確提出要“洗白”邊緣行爲的思路,雖然還遠未到真正洗白的階段,但已顯露出他超越普通莽夫的遠見。衆人雖然有些不理解,但還是應承下來。
最後,也是最讓他捉摸不定的,是陳幹事的邀約。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這個代表着官方某種模糊意向的小人物再次出現,其背後必然有更深的圖謀。見,還是不見?
林文山幾乎沒有猶豫。他必須見。他需要知道對方到底想要什麼,也需要借此窺探官方態度的深淺。
見面的地點定在鎮上的一家不起眼的、兼營茶水和小吃的國營飯店包間。時間,是第二天下午。
林文山只帶了阿牛一人前往。阿牛心思相對活絡,也能幫着觀察和記憶。
包間裏,陳幹事早已等候在此。比起上次在村裏的倨傲,這次他的態度明顯“熱情”了不少,但那種熱情背後,依舊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文山同志,來來來,快請坐!”陳幹事笑着起身招呼,目光卻在林文山和阿牛身上迅速掃過,尤其是在林文山那沉穩如山、看不出喜怒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雙方落座,簡單的寒暄過後,陳幹事便切入了正題,只是語氣更加委婉。
“文山同志啊,上次我去你們村,也是出於對鄉鎮經濟發展的關心。你看,這才幾天,你們碼頭就搞得更加紅火了,這說明你們林家,確實有能力,有魄力嘛!”他先捧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啊,這能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現在外面風言風語很多啊,說你們和林家村和黃家坳那邊…有些不太和睦?這影響很不好,不利於團結,也更不利於發展啊。”
林文山不動聲色地聽着,端起粗糙的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陳幹事見他這副樣子,心裏有些沒底,只好繼續往下說:“我們局裏領導,一直很關注基層的穩定和發展。覺得吧,像碼頭這種涉及集體利益、關乎民生的地方,還是應該納入更‘規範’的管理。由有實力、也懂‘規矩’的個人或者集體來牽頭,這樣才能長久,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紛爭和風險,你說是不是?”
他刻意在“規矩”和“風險”上加重了語氣。
林文山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着陳幹事:“陳幹事,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我們鄉下人,喜歡痛快。”
陳幹事幹笑兩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文山同志是個爽快人!那我就直說了。我們領導呢,有個親戚,也是在縣裏做生意的,很有實力,也講規矩。他對你們碼頭很感興趣,願意出錢入股,共同經營。當然,不會讓你們吃虧,該有的補償,肯定到位。而且,有他參與,以後很多官面上的麻煩,自然也就…呵呵,你懂的。”
圖窮匕見!
還是沖着碼頭來的!而且,是想通過官商勾結的方式,以“入股”爲名,行巧取豪奪之實!所謂的“補償”和“解決麻煩”,不過是誘餌和威脅。
林文山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依舊看不出波瀾:“不知道領導的這位親戚,打算怎麼個入股法?又準備出多少錢?”
陳幹事見林文山似乎有意談,心中一喜,伸出兩根手指:“對方可以出這個數,兩千塊!占碼頭五成的股!而且保證,以後絕不會有黃天彪那樣的人來找麻煩!”
兩千塊,買走碼頭一半的控制權和未來無限的收益!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搶劫!比黃天彪明搶還要狠毒!黃天彪至少是明刀明槍,而這些人,卻想用權力和一點點蠅頭小利,就奪走林家宗族賴以生存的命脈!
阿牛在一旁聽得拳頭都攥緊了,呼吸變得粗重。
林文山沉默着,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似乎在認真考慮。
陳幹事以爲他動了心,又加了一把火:“文山同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有了這筆錢,你們林家村可以辦多少事?而且,有了這層關系,以後在這片地界,誰還敢不給你們林家面子?何必非要跟黃天彪那種亡命徒硬碰硬呢?那多危險!”
他這話,看似勸告,實則威脅,暗示如果林文山不答應,官方可能不會在黃天彪的報復中提供任何庇護。
包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林文山才緩緩抬起頭,看着陳幹事,臉上露出一絲看似謙遜、實則冰冷的笑容:“陳幹事,您和領導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碼頭是林家全村老少的飯碗,不是我林文山一個人能做主的。這麼大的事,我得回去和族裏的長輩們,和鄉親們好好商量商量。畢竟,兩千塊不是小數目,五成的股…也關系到全村人的未來。”
他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用了“商量”這個托詞。這既避免了當場撕破臉,也爲後續的周旋留下了空間。
陳幹事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對林文山的滑頭有些不滿意,但也不好逼迫太甚,只得打着哈哈:“應該的,應該的!這麼大的事,確實要商量。那我就等文山同志的好消息了!”
**離開飯店,回村的路上,阿牛終於忍不住憤憤道:“山哥!他們這比黃天彪還黑!兩千塊就想買走我們一半碼頭?做夢!”
林文山臉色陰沉,望着遠處起伏的山巒,沒有說話。
陳幹事的出現和提出的條件,讓他看到了比黑道廝殺更黑暗、也更難對付的東西——權力的貪婪。黃天彪是明處的狼,而這些人是暗處的蛇,更毒,更防不勝防。
拒絕,可能意味着同時面對黃天彪的瘋狂報復和官方力量的刁難甚至打壓。
答應,則等於將宗族未來的命運拱手讓人,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這是一個兩難的絕境。
然而,就在林文山苦苦思索破局之道時,一個更壞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傳來。
派去監視黃家坳的人連滾爬爬地跑回來報告:“山哥!不好了!黃天彪…黃天彪帶着幾十號人,拿着家夥,朝…朝我們碼頭來了!看樣子是要動真格的了!”
狼煙,終究還是點燃了。
而且是在這內憂外患、進退維谷的時刻。
林文山猛地停下腳步,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仿佛都帶着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避無可避,唯有迎戰!
“回去!”他對着阿牛,也像是對着自己低吼,“召集所有人!碼頭集合!”
風暴,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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