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着厚重的防彈玻璃幕牆,水流在玻璃表面蜿蜒流淌,將窗外的萬千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室內隔絕了溼冷,電子設備的極微嗡鳴與紙張幹燥的氣息靜靜浮動。陳默站在窗邊,無聲的世界裏,腳底卻清晰勾勒出每一顆雨滴撞擊大地引發的能量漣漪,那是城市暗部無聲的共振。
平板突然嗡鳴,跳出加密信道接入提醒。李峰的身影被投影在辦公室空曠的冰冷金屬面上,他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眉頭深鎖。“城西,龍騰廣場A座27層‘量子視界’科技公司,現場。”他的聲音帶着電流雜音也壓不住的凝重,“半小時前,內部警戒響徹警局獨立專線。”
沒有多餘的詞,林正陽的手指已在空中劃出一道冰藍的數據流向,“量子視界CEO,張兆恒,48歲,神經量子接口技術領域絕對的先驅者,半年前公開宣布‘意識投影’技術原型機突破。”
畫面切入警戒級別升到頂峰的“量子視界”27層總裁辦公區域。沒有血腥,沒有破壞。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張兆恒的輪椅靜靜地定格在那裏。他垂着頭,仿佛只是工作間隙短暫地瞌睡。然而環繞他的空氣裏,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精神被榨取一空的冰冷虛無感。安保隊長方正的臉憋得通紅,額角是冷汗:“半小時前安全系統突然宕機重啓!就這兩分鍾!等系統恢復……張董他……他就不回應任何呼叫了!所有生理信號……消失了……”
“現場非物理侵入!”李峰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鑿子砸進死寂的空氣。監控畫面回放:走廊無異常;專梯鎖定狀態;總裁室內核心監控節點在那致命的兩分鍾被精準注入高強度邏輯混亂符串,視野被徹底屏蔽!一個完美無缺的時間盲區!
就在衆人目光膠着於總裁椅中那詭異凝固的遺體時!
嗡!!!
一陣極其低沉、仿佛來自地核深處巨大液壓裝置強行啓動又瞬間鎖死的沉悶震顫毫無征兆地穿透事務所的地基!桌面上的金屬筆筒發出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共振顫音!“嗡——!”這震動持續不足五秒,又如同幽靈般消失!快得令人懷疑是幻覺!
李峰的臉色瞬間冰封!目光如刀刺向陳默和林正陽!
事務所核心數據陣列屏幕幾乎同時爆發出刺眼的警報紅芒!頻譜掃描圖清晰顯示着一道強度遠超安全閾值、頻率怪異跳變的強大電磁脈沖!脈沖如同漆黑的狂怒閃電,自城市遠郊某點狠狠劈出!目標直指——“量子視界”核心服務器剛剛發送過來的、張兆恒辦公室殘留電磁場掃描信息流!
追蹤!赤裸裸的追蹤!對方在捕捉他們探查張兆恒死亡的痕跡!如同聞到血腥味的噬魂鯊!
“攻擊鎖定失敗!對方劫持了市政數據中心七組冗餘光纜作爲反彈通道!”林正陽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操控面上快得只剩幻影。他眼底寒光驟現!“幹擾它!”指令如光速發出!一套預設的反幹擾算法瞬間激活!
嗡!一聲沉悶至極的低響!頻譜上那狂怒的黑色閃電如同撞上無形的鏡面轟然反彈!精準地沿着那道電磁脈沖的來源軌跡、狠狠撞回其出發的某個遠程物理節點——
“擊中!幹擾效果判定:成功!”林正陽的聲音如冰棱相擊,“沖擊點位置鎖定:東城郊工業廢品集散區!‘永利廢舊金屬回收廠’——第3號超大集裝箱倉!”
永利廢品廠?那是個早已徹底廢棄的鋼鐵迷宮!堆疊如山的集裝箱腐朽扭曲,如同鋼鐵鑄就的史前巨獸骨架,沉默地躺臥在冰冷的雨中。巨大空曠的倉庫如同一座廢棄的鋼鐵大教堂,頂棚破碎,雨水從無數孔洞灌入。幾盞應急燈在遠處投下慘白的光暈。
行動組的特種車輛無聲滑入如鋼鐵森林般的巨大殘骸中央,將一處堆壘成怪異堡壘狀的陳舊集裝箱群圍住。李峰下車,戰術強光燈如巨矛刺破雨幕與濃黑的陰影!光束的中心,一塊巨大的、極其突兀的深藍防水油布赫然出現在集裝箱之間被清掃出的空地上!油布表面在強光下反射着不自然的冷光!
“揭布!”李峰低沉的聲音在耳機頻道內炸響!
張銳猛地沖上去,抓住厚重的油布一角狠狠掀開!冰冷的空氣瞬間翻騰!
下方暴露出來的,赫然是一個巨大、渾圓、通體如同整塊磨砂黑水晶般的半球形設備!其底座深深嵌入冰冷的地面中,無數條粗細不一、纏繞如神經束的怪異線纜從其內部詭異地伸出,爬向四周堆疊的集裝箱縫隙深處!外殼上隱約可見極其復雜的量子躍遷雲層結構紋路在燈光下流轉!
“量子……躍遷……耦合器?……不可能!這東西根本沒公開過實物模型!”林正陽的驚語在後方數據支持車內響起,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就在林正陽話語落下的那一瞬!
轟!嗡!!!
半球形設備核心毫無征兆地亮起!一道刺目的、帶着強烈非自然輻射的幽藍色光柱瞬間從球頂激射而出,直沖昏暗破碎的倉庫頂棚!沒有聲音,但那藍光乍現的瞬間,一股極其詭異的、仿佛能將人靈魂從身體裏硬生生抽吸出來的冰冷力量感猛地攥住了每一個靠近者的心髒!思維瞬間空白!意識如同被無形的吸力拉扯!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色彩和深度,只剩下幽藍的、詭異的旋轉光斑在視野裏無聲炸裂!
“退!!!強幹擾場!神經……”李峰的嘶吼被那席卷全身的、純粹精神層面的恐怖撕扯感淹沒!
“神經量子牽引!”林正陽在數據車裏對着幾乎被強幹擾吞沒的頻道嘶吼,“物理屏蔽不可能!幹擾源頭!就在你們三點鍾方向……集裝箱頂部!”
張銳雙眼被那無處不在的詭異幽藍蝕刻得劇痛!在思維幾乎停轉的瞬間,他的眼角銳利地捕捉到目標!——三點鍾方向的集裝箱頂棚陰影裏,一個極其模糊扭曲的輪廓!那不是人!更像一團極不穩定的、吸收着周圍微弱光線的影子!
砰!砰!砰!
三發經過特質陶瓷塗層包裹,專門用於擊穿電子設備的破障彈如同閃電撕裂空間!帶着刺耳的尖嘯狠狠射向那團扭曲暗影!
啵!
一聲輕微得如同肥皂泡破裂的怪響!
那彈頭如同擊中水面般直直沒入扭曲暗影之中!子彈帶起的勁風,竟讓那暗影的邊緣如同煙霧般短暫地擾動了一下!緊接着,更爲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被破障彈攪動空氣的風波還未平息,一個如同全息投影的、半透明的灰色人形輪廓在彈道經過的位置緩緩凝結!那輪廓極其虛淡,邊緣如同不斷湮滅又重組的像素。五官模糊,但一種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意志清晰地穿透空氣,在每個人的大腦深處“響起”:
“你們……太吵鬧了……”
“物質……終將歸於意識的無垠……”
這冰冷的聲音剛落,那個灰色像素人影猛地抬起一只手臂!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光影發射,但在場每一個活人的意識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張銳只覺得眼前一黑,靈魂深處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劇痛!周圍的空氣仿佛變成了沉重的、不斷向內塌陷的黑洞!
就在這時!兩道刺目的紅色脈沖激光束如同燃燒的利劍,從兩個不同方向狠狠射向那半透明的灰色輪廓!
滋!!!
刺耳的幹擾聲在空氣裏爆開!那灰色輪廓如同信號不良的屏幕劇烈抖動、模糊!其抬起的手臂凝滯潰散了一瞬!那股恐怖的意識沖擊被強行打斷!
李峰的槍口冒着幾乎看不見的微煙——那兩道激光束正是他所佩戴的強力激光眩目器瞬間激發!非致命!但目的就是打斷對方的攻擊!
“它不夠凝實!怕強幹擾!”李峰的判斷如同冰鋒貫穿迷霧,“壓制!”
戰術手雷凌空飛起!不是破片!是超大功率電磁震撼幹擾彈!
爆!!!!!!!
無聲!但一股肉眼可見的高密度磁暴波紋如同沖擊波般轟然擴散!所過之處,地面未幹的水泊劇烈跳動!空中懸浮的塵埃被瞬間排開!四周的集裝箱外殼噼啪作響發出電流哀鳴!那半空中的灰色人影輪廓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瘋狂扭曲、崩解、發出無數無聲的尖叫,瞬間消散無蹤!只剩下一塊破舊變形的集裝箱頂蓋在震動中發出一聲巨響!
空氣中那股撕裂靈魂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衆人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浸透衣物。
“目標……湮滅?”張銳心有餘悸,看向那空蕩蕩的頂蓋。剛才的一切,簡直如同直面地獄深淵。
就在所有人神經稍緩的瞬間!林正陽的尖叫如同冰錐刺破通訊頻道!“信號轉移!快看半球設備!”
所有人的心髒瞬間沉入冰窟!
只見剛才那巨大的黑色躍遷球體頂端,幽藍色光柱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急速旋轉的內陷漩渦!漩渦中心投射出一個極其清晰的、穿着考究休閒西裝的老者全息影像——面容清晰,眼神帶着一種上位者的悲憫。他的影像如同鬼魅般懸浮在球體上空,嘴角似乎掛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們的表現,讓我很感興趣……”
“……物質終有一死,意識……方能永恒。”
影像說完這簡短冷漠、如同宣讀真理般的話語,如同信號流中斷般瞬間消散!同一時刻!
球體內部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純粹白光!一股毀天滅地的能量風暴在球心瘋狂醞釀!刺耳的警報在球體表面亮起!
“量子塌縮!自毀臨界!”林正陽失聲尖叫,“快退!半徑一千米內會被空間湮滅泡瞬間吞沒!”他最後的聲音絕望地指向球體側面一個極小的、幾乎被焊死的金屬牌——
【源極科技基金會 資助設備 ID-001】
“源極基金會?!”李峰心頭猛地一跳!
“不!不可能撤退!”張銳的怒吼炸響!他距離那即將毀壞一切的球體最近!他身後,遠處巨大的倉庫入口處,幾個不明所以、被爆炸般的聲響吸引過來看熱鬧的拾荒者身影剛剛閃現在風雨之中!他們驚恐地看着這一幕,腳下如同生根!
“給老子——滾開!”張銳目眥欲裂!在那足以抹去一切的白光即將噴發的千分之一秒!他如同撲火的飛蛾,整個身體爆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身體如同炮彈般朝着側面一個堆在報廢集裝箱上的巨大鐵質齒輪沖撞過去!那齒輪如同小山般沉重!輪齒上的鐵鏽如同斑駁的鱗片!
轟隆隆隆——!!!!!
沉重的鐵質齒輪被張銳以血肉之軀配合巨大的沖擊動能狠狠撞下!如同被拔起傾倒的山崖!巨大的黑色輪廓帶着撕裂空氣的咆哮狠狠撞在正在爆發純白光芒的量子核心裝置底座脆弱的連接部位!
咣!!!!嘎吱——!!!
令人牙齒發酸的金屬彎曲、斷裂的巨響如同鋼鐵垂死的哀鳴!那座渾圓黝黑的巨大球體如同被打斷脖子的天鵝,猛地向後傾斜!噴薄而出的恐怖白光擦着倉庫頂棚射向虛無的黑暗蒼穹!將大片天空映照得慘白如晝一瞬!一股無形的坍塌般引力瘋狂拉扯着周圍的一切!狂風卷起無數鏽蝕的鋼鐵碎片!
白光驟然消失!引力消失!只留下一個傾斜的、冒着濃烈腥臭金屬蒸汽的巨大球體,底座歪斜地裂着巨大的縫隙,無數電火花如同垂死怪獸的電弧在斷口處瘋狂閃爍跳躍!徹底癱瘓!
倉庫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衆人沉重的喘息和雨滴砸穿頂棚落在鋼鐵廢墟上的滴滴答答。遠處那些拾荒者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消失在黑暗裏。
李峰扶住脫力滑落的張銳,看着他肩背滲出的血跡和劇震造成的蒼白臉色。一切的發生只在幾秒之間。死局被撞開,但那巨大的陰影卻更加龐大粘稠。
“源極基金會……”林正陽的聲音從加密頻道裏傳來,帶着一種近乎冰冷的疲憊,“張兆恒‘量子視界’最大的投資方、唯一的客戶。那個量子核心的設備ID……貨真價實屬於源極基金會資產庫深層登記!我們……剛剛炸毀了他們的躍遷設備……”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吞咽,“但那個意識投影……基金會高層……趙永臻?他們竟然……”最後的話被復雜的恐懼和疑慮鎖住。
雨聲變得格外清晰。陳默的手指懸停在平板上冰冷的屏幕。屏幕上只剩下最後那兩行字跡,如同幽靈的箴言:
“物質終有一死……”
“意識……方能永恒。”
冰冷的雨滴落在廢棄鋼鐵叢林的碎頂,敲打出紛亂卻又如同死寂的回響。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城市律動,此刻卻像是黑暗深處某種更龐大存在沉睡的呼吸。
無聲世界裏,陳默緩緩閉了下眼。
真正的幽靈並不畏懼陽光。那些早已拋卻了軀殼的意識漩渦,或許早已在人類無法窺視的量子海洋深處,張開了無形的羅網。
窗外的風雨聲被厚重的玻璃扭曲成低沉的嗚咽。陳默無聲矗立,指尖在冰冷的平板屏幕上劃過最後的路徑。案件已結,那巨大的疑問如同鬼魂穿透幕牆,纏繞在事務所冷冽的空氣裏——源極基金會、趙永臻、那超越物質形態的量子意識體……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把刺入現實的尖刀,留下永不愈合的創面。
李峰的手沉重地按上陳默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緊繃的力量。“結案報告遞上去了。”他的聲音像在砂石中磨過,“基金會那邊的聲明很‘官方’——設備意外丟失被非法改造,引發嚴重事故,深表遺憾感謝警方挽救公共損失。張兆恒?‘過度使用新興技術導致神經源力衰竭,不幸身亡’。他們切割得很幹淨。” 一聲壓抑的冷哼逸出,“幹淨得讓人惡心!那個幽靈……那個東西!就在裏面!”
“沒有實體痕跡。沒有物理證據指向趙永臻個人參與。”林正陽的聲音從數據流後方響起,沒有波瀾,卻像凍透的冰,“現場所有的東西,包括那個塌縮掉的殘骸,都是基金會的‘財產’。趙永臻的行程記錄無懈可擊,人在三千公裏外的北都主持慈善晚宴,鎂光燈下的微笑很完美。”
林正陽調出的高清投影圖,定格了趙永臻在一場觥籌交錯的晚宴中溫和微笑的臉。背景奢華,笑容無懈可擊。
“那個意識體呢?那個扭曲的投影呢?”張銳不甘低吼,他肩膀纏着的繃帶下隱隱作痛,“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被抽走靈魂的恐怖冰冷至今還刻在骨髓裏。
“感覺是法庭上最無力的證詞。”林正陽的聲音幹澀。“我們的所有記錄裏——視覺捕捉系統在那個灰色人形出現的短暫瞬間裏,捕捉到的只是高強度、不特定頻率的量子幹涉導致的視覺暫留混亂效應音頻分析也只有高頻電磁幹擾造成的聽覺不適。至於腦機接口監測到的異常波動?”他將一份高度機密的分析圖譜調到中央全息屏,“被現場殘留的量子餘波污染得一塌糊塗,結論只能是‘個體在強壓力環境下的神經應激反應’。”
冰冷的現實如同鐵壁,將所有通向真相的路口堵死,只餘下令人窒息的絕望。無形的敵人,站在合法的制高點上,嘲笑着規則。空氣裏只剩下雨滴在玻璃上爬行的細微溼滑聲響。
“基金會內部網絡防御等級提升至最高。”林正陽打破沉寂,“尤其對趙永臻個人的信息渠道,全部轉入量子加密隔離狀態。我們……被隔絕在外。”
陳默沒有回應空氣中的挫敗和憤怒。他的指尖在平板的角落無聲劃過,一個極其隱蔽的數據庫被悄然點開。那是他自己耗費無數心血構建,如同蛛網般連接着無數城市公共基礎設施傳感器陣列的龐大信息節點庫。他將自己捕捉的地面異常震動圖譜、空間能量殘餘圖譜壓縮成數據包,如同黑暗中灑出的微塵,逆向注入那些遍布城市的地下供電管道傳感節點、地鐵軌道共振記錄基站……
他的意識如同最耐心的漁夫,懸垂於龐大冰冷的數據暗海之上。指尖感受着無數城市“心跳”奔流匯聚的底噪。他在等待。等待那幽靈殘留的“指紋”,在無法窺視的量子海洋中再次泛起的一圈漣漪——無論其源頭多麼隱秘,只要它曾在現實存在過,就必然在這座鋼鐵城市的“血管”深處留下過無法徹底磨滅的、微小的能量擾動軌跡,如同深海巨獸滑過留下的湍流尾跡。
數周時間流過。表面風波漸漸平息。“量子泄密意外”的熱度被喧囂的網絡沖刷成冰冷的過去。
雨夜。冰冷的雨絲切割着城市的天際線。默安事務所的燈光昏沉。李峰和張銳早已離開。林正陽守在主控屏前,屏幕上翻滾着永無止境的、代表城市基礎脈搏的無意義數據流。陳默獨立窗邊,如同融入夜色的一塊磐石。他的感知如同最敏感的天線,浸泡在腳下龐大城市電網系統無聲無息的低沉咆哮之中。每一次能量的漲落,每一次管道的輕微震顫,都被他精準地捕捉、分辨、歸檔。
……那是什麼?
一絲極其細微、極其短暫的異常震顫,如同細小的冰針刺穿了龐大城市脈搏的平穩基底!它並非爆炸或者撞擊那種狂暴紊亂,而是一種……帶着規則的、向內塌縮式的高速旋動!這種頻率……這種波形……只有一種解釋——它屬於那個在永利廢品廠倉庫中,短暫撕裂現實屏障的量子遷躍!
漣漪!被捕捉到了!
陳默的手指沒有絲毫顫抖,卻在平板上瞬間劃出精準的坐標!
“林!”無聲的電子訊號瞬間點亮平板!
林正陽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主屏幕!陳默推送而來的坐標被瞬間放大!海量的關聯信息如同被注入能量的蜂群瘋狂回溯!
“目標位置:城市檔案館——特殊數據永久物理封存專區!”
坐標鎖定!檔案館特殊封存專區!那裏的核心——是城市過去所有重大未解之案、懸案、以及涉及最高機密檔案的、永不電子化的原始紙本文檔的唯一實體庫!
“封存庫!誰在調用?!”李峰的指令通過加密頻道炸響!
轟!!!
一聲遠比對陳默感應到的震動強烈百倍的能量沖擊波轟然在城市檔案館深層結構內部炸開!檔案館大樓如同突然驚醒的巨獸猛烈搖晃!刺耳的警報撕裂夜空!沖擊波穿透層層阻隔!
檔案館內部!塵封的寂靜被徹底打破!存放特殊檔案永久封存區的厚重鉛金復合隔離閘門被炸開一個扭曲的大洞!硝煙彌漫中,一個披着殘破雨披的黑影正奮力拖拽着一個沉重的、閃爍着冰冷藍光的金屬密碼儲存箱向外沖出!存儲箱表面,一個抽象的、如同大腦神經網絡的熒光標志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站住!”張銳的吼聲在走廊盡頭炸響!他和支援隊員破開了另一側的安全門!幾道雪亮的光束同時刺穿煙塵,鎖定逃亡者和那詭異的密碼箱!
那穿着雨披的黑影猛地回頭!頭盔下的眼睛在強光直射下如同毒蛇泛着幽冷的紅光!沒有絲毫猶豫,那人猛地按下了手中一個黑色盒子頂部的按鈕!
嗡……!
一股無形的、熟悉到讓人靈魂顫栗的冰冷抽吸力瞬間降臨!比上次更爲凝聚、更爲恐怖!空氣似乎被瞬間凍結、向內塌陷!所有人的大腦如同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冰冷滾筒!視覺旋轉扭曲!思維的齒輪被強行卡死!意識如同被冰冷的蛛網裹挾蠶食!
“又是它!”張銳感覺自己的意志在尖叫着掙扎!
就在這意識即將潰散的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極其凝聚的、超高強度的紅色激光束如同神罰之矛,精準無比地自高空某個絕不可能存在狙擊點的角落射下!光束無視物理障礙穿透檔案館破損的窗玻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刺目的灼熱彈道軌跡——
噗!
激光束精準地擊中那個黑影緊握在手的啓動按鈕盒子!盒子瞬間爆開一團微小的電火煙霧!裝置破壞!
那無形的、吞噬靈魂的恐怖量子力場瞬間潰散!
“陳顧問!!”張銳猛地抬頭看來源方向——那是城市數據流匯聚核心!
那黑影的動作因力場潰散停滯了一瞬!眼中的紅芒狂亂閃爍!他(她)幾乎是立刻就放棄了那個沉重的儲存箱!身體爆發出不可思議的速度向旁邊備用通道的黑暗入口撲去!如同受驚沒入岩縫的毒蛇!
“追!”李峰的咆哮!
檔案館內部的交火追蹤在混亂中爆發!子彈擊打在厚重牆體上火星四射!而那黑影利用對內部環境的極度熟悉,如同鬼魅般在層層書庫和通道中穿梭!每一次轉折都險之又險地避開包圍!目標直指檔案館最古老的廢棄通風井道!那曾是戰時留下的、復雜如同迷宮的逃生通道!
追蹤信號在迷宮般的通道中若即若離,劇烈摩擦產生的高溫熱源在老舊結構裏極其容易混淆設備判斷!
“熱源信號分散!目標進入老井道區域!他可能……”林正陽的警告未落!
檔案館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金屬扭曲坍塌爆炸聲!濃煙滾滾從某個方向涌出!是爆炸陷阱!目標引爆了預設裝置制造混亂逃逸!
檔案中心巨大的環形閱讀區內。冰冷的白色光源從高聳的穹頂投射下來,落在中央孤零零擺放着的那個冰冷沉重的金屬密碼箱上。外殼已經被林正陽破解,箱蓋無聲地滑開。沒有任何高科技設備,沒有任何存儲晶片。
只有一卷極其厚重的、陳舊的羊皮紙卷軸靜靜躺在厚厚的惰性氣體保護層裏。
卷軸被小心地攤開在巨大的防磁防靜電平台上。密密麻麻的手繪復雜公式、量子拓撲結構圖、還有夾雜在無數晦澀演算中的凌亂不堪、飽含痛苦與掙扎的筆跡記錄!所有內容的籤署者……赫然正是張兆恒本人!
“‘永恒之火’計劃……”林正陽冰冷地念出卷軸角落那個醒目的標題,雙手飛速劃過空氣中無形的掃描界面,“核心目標:利用量子糾纏與神經元意識投射技術,構建脫離生理束縛的、可‘永恒存在’的純意識載體……”
林正陽將卷軸上幾個被反復圈出的關鍵公式坐標投影放大:“‘穩定錨點缺失’……計算指出,意識投射體需要一種極其特殊的物質坐標作爲接收點穩定器……否則意識雲會在維度震蕩中崩解……”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張兆恒在筆記裏詛咒……詛咒基金會高層隱瞞了這一點……把他當成耗材……強迫他進行意識投射實驗!他意識到一旦成功,他將永遠成爲禁錮在冰冷量子雲中的孤魂野鬼!”
“所以他在筆記的封存密碼盒裏……”林正陽深吸一口氣,“設置了唯一的自我毀滅程序——一旦盒子被外力物理啓動並嚐試移除檔案館特殊磁場區,‘永恒之火’計劃所有核心數據將被徹底湮滅!……而他自己……作爲第一個實驗品……只能選擇終止大腦活動……”
冰冷的結論如同墓碑落下。趙永臻和他的源極基金會並非要竊取這份數據,而是要將其徹底摧毀!連同張兆恒這個已經失敗、但掌握着核心秘密的‘實驗品’一同抹去!那個黑影執行的是“清掃”和“徹底毀滅證據源”的雙重任務!那個密碼箱……本身就是源極滅口的“清理器”。
空氣死一樣沉重。源極基金會的輪廓如噩夢般在每一個證據碎片中變得龐大扭曲。趙永臻……那個懸浮在崩解量子球體上方的虛假投影……那悲憫笑容背後,是將生命視爲消耗品的無盡冰冷。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城市在寒冷的夜色裏喘息。霓虹的光芒透過洗刷幹淨的玻璃幕牆,在默安事務所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冰冷而破碎的光斑。
“結案報告,最終版。”林正陽將最後一塊拼圖——對張兆恒遺留筆記中特殊字跡樣本與那卷軸筆跡的超高精度吻合結論——鎖定在屏幕中心。
陳默沒有看屏幕。雨水洗過的夜空,深邃得一如往昔。他的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外側,冰冷的城市建築如同巨大的鋼鐵骨骼在黑暗中延伸。腳下,城市地底深處龐大的能源系統如同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永不停息地搏動着,將它的力量輸送到每一個角落,也包括那些潛藏在最深黑暗中的角落。
一切似乎歸於沉寂。但那巨獸沉睡的表面之下,奔涌燃燒的究竟是推動世界的爐火,還是……即將摧毀一切的熔岩?
指尖下,冰冷大地深處的永不停歇的律動。那是脈搏,亦是警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