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被隊員們簇擁着走向更衣室,歡呼聲還在耳邊回蕩。他回頭看了一眼觀衆席,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蘇雨晴發來的短信:“恭喜。明天文學社有活動,你來嗎?”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留。遠處,體育館出口的光影裏,張明遠坐進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緩緩升起,遮住了他冰冷的眼神。
***
十月十七,下午兩點。
東海大學校園裏彌漫着桂花的甜香,那種香氣很淡,卻無處不在,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罩着整個校園。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時,那些光影就晃動起來,像水面的波紋。
林默站在宿舍樓下,看着手機屏幕。
三天了。
籃球賽勝利帶來的熱還沒有完全退去。走在校園裏,總有人認出他——那個在關鍵時刻指揮戰術的大一新生。有人會點頭示意,有人會小聲議論,還有人會直接走過來打招呼。
“你就是林默吧?那場比賽太精彩了!”
“聽說你設計了整個防守戰術?”
“陳鋒說你是球隊的秘密武器。”
林默總是微笑着回應,說些謙虛的話。但心裏很清楚,這種關注是一把雙刃劍。它帶來了機會,也帶來了風險。
比如現在。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來自學生會體育部:“林默同學,恭喜你在籃球賽上的出色表現。學生會正在招募新成員,特別邀請你參加本周五的面試。期待你的加入。”
第二條來自創業社團:“林同學,聽說你對商業策劃很有想法。我們社團本周六有分享會,誠邀你參加。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提前準備一個簡單的創業點子。”
第三條來自辯論社:“林默同學,你在比賽中的臨場應變能力令人印象深刻。辯論社正在爲校際辯論賽選拔隊員,如果你有興趣,請於本周四晚七點到人文樓302教室參加試訓。”
林默一條一條地看完,然後全部標記爲已讀。
他沒有回復。
宿舍樓下的公告欄前圍着一群學生,正在看新貼出來的海報。林默走過去,站在人群外圍。公告欄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張——社團招新、講座通知、比賽公告。最顯眼的位置貼着一張淺藍色的海報,上面用毛筆字寫着:
**文學社秋季詩歌分享會**
**時間:10月17(今)下午3點**
**地點:文學院三樓活動室**
**主題:現代詩中的意象與情感**
**主持人:蘇雨晴**
海報的右下角蓋着文學社的印章,一枚紅色的篆刻,形狀像一片楓葉。
林默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幾秒。
然後他拿出手機,點開蘇雨晴的短信,回復了兩個字:“好的。”
***
文學院是一棟老建築,紅磚牆,爬滿了常春藤。那些藤蔓在秋天變成了深紅色,像血管一樣纏繞在牆壁上。樓前的台階有些磨損,邊緣處長着青苔。推開門時,能聞到一股混合的氣味——舊書的黴味、木地板的蠟味,還有從某個教室裏飄出來的墨香。
三樓活動室的門虛掩着。
林默站在門口,能聽到裏面傳來的說話聲。女生的聲音清脆,男生的聲音低沉,混雜在一起,像某種輕柔的背景音樂。他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是蘇雨晴的聲音。
林默推門進去。
活動室不大,大約三十平米。靠牆擺着一排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詩集、小說、文學理論。書架的邊緣有些磨損,露出裏面的原木色。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長方形的木桌,桌面上有深深淺淺的劃痕,還有幾處墨水的污漬。桌邊坐着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簡單的衣服,臉上帶着學生特有的青澀和認真。
蘇雨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鬆鬆地扎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的皮膚看起來像瓷器一樣細膩。她手裏拿着一本詩集,封面的顏色是深藍色的,上面印着銀色的字。
“林默?”她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被禮貌的微笑取代,“你真的來了。”
“你說有活動。”林默說。
“我以爲你會更想去學生會或者創業社團。”蘇雨晴合上詩集,放在桌上,“坐吧。”
林默在桌子空着的一側坐下。木椅有些硬,坐上去能感覺到椅面的涼意透過褲子傳過來。他環視了一圈,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小聲對旁邊的女生說:“他就是那個林默?”
“對,籃球賽上那個。”
“沒想到他會來文學社。”
蘇雨晴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林默,經濟學院大一的新生。”她說,“也是我們籃球隊的戰術顧問。”
“戰術顧問”這個詞讓林默愣了一下。他看向蘇雨晴,發現她正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種探究的意味。
“大家好。”林默說。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活動繼續。
今天的主題是現代詩中的意象與情感。每個人都要分享一首自己喜歡的詩,然後談談自己的理解。第一個分享的是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他叫周明,中文系大二的學生。他分享的是北島的《回答》,聲音有些緊張,但讀得很認真。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林默聽着,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他記得這首詩。前世,他曾經在一個深夜讀過它。那時候他剛被公司裁員,坐在出租屋裏,窗外下着雨。他一遍一遍地讀着這首詩,覺得每一句都在說自己。
現在重聽,感覺完全不同。
第二個分享的是一個短發的女生,她分享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讀到“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時,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林默注意到,蘇雨晴在筆記本上記着什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
陽光在房間裏緩慢移動。
窗外的梧桐樹影投在桌面上,隨着風輕輕晃動。偶爾有鳥叫聲傳來,清脆而遙遠。空氣裏飄着淡淡的墨香,還有從書架那邊傳來的舊書特有的氣味。
輪到蘇雨晴了。
她翻開那本深藍色的詩集,手指輕輕撫過書頁。
“我要分享的這首詩,作者是一位不太出名的年輕詩人。”她說,“詩的名字叫《夜航船》。”
她開始讀。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夜色像墨一樣濃/船在江心打轉/槳聲斷了又續/像誰在夢裏嘆息……”
林默的身體僵住了。
這首詩。
他記得這首詩。
不是因爲它有多出名,而是因爲它發表的時間——明年三月,在一本小衆的文學雜志上。作者是一個叫陳默的詩人,發表後不久就因爲車禍去世了。這首詩成了他的遺作,後來被一些文學評論家稱爲“九十年代最後的天才之作”。
但現在,是十月。
這首詩還沒有發表。
甚至可能還沒有寫完。
蘇雨晴讀完了最後一句:“……岸上的燈火/是另一個世界的眼睛/看着我們/沉入水底。”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周明說:“這首詩……我沒聽過。作者是誰?”
“陳默。”蘇雨晴說,“一個朋友的朋友。這首詩是他手寫給我的,說還在修改。”
“寫得真好。”短發的女生說,“那種孤獨感……太真實了。”
其他人也開始討論。有人說意象很新穎,有人說情感很壓抑,有人說最後那句“沉入水底”有種宿命般的絕望。
林默沒有說話。
他看着蘇雨晴,發現她也在看他。
“林默,”蘇雨晴突然開口,“你覺得這首詩怎麼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林默沉默了幾秒。
空氣裏飄着細小的灰塵,在陽光中飛舞。窗外傳來遠處場上學生的喧鬧聲,模糊而遙遠。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詩很好。”他說,“但我更喜歡作者的另一首詩。”
“另一首?”蘇雨晴挑眉,“他還寫了別的?”
“《雨巷》。”林默說,“也是陳默的詩。”
房間裏更安靜了。
蘇雨晴的眼神變了。那種探究的意味更濃了,像針一樣刺過來。
“《雨巷》?”她重復了一遍,“我沒聽說過。”
“可能還沒寫完。”林默說,“但我記得幾句。”
“說來聽聽。”
林默閉上眼睛。
前世,他曾經在一個舊書攤上買到過陳默的詩集。那是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印刷粗糙,紙張發黃。他花了五塊錢,帶回家後放在書架上,很久都沒有翻開。直到某個下雨的夜晚,他睡不着,隨手拿起來看。
然後就被擊中了。
那些詩句像刀子一樣,剖開了他所有的僞裝。
“雨巷很長/長得像一生……”林默開始背誦,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青石板溼了又/腳印來了又去/只有牆角的苔蘚/記得每一場雨的重量……”
他繼續背。
一句,又一句。
房間裏只有他的聲音。其他人屏住呼吸,連翻書的聲音都沒有。陽光照在桌面上,那些斑駁的光影似乎也靜止了。窗外的鳥叫聲停了,遠處的喧鬧聲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這個房間,和這個正在背誦一首“不存在”的詩的人。
“……最後一場雨落下時/巷口的老槐樹開了花/白色的花瓣飄進水裏/像一封沒有地址的信。”
林默背完了。
他睜開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困惑。周明的嘴巴微微張開,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短發的女生用手捂住嘴,像是怕自己發出聲音。
蘇雨晴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着林默,看了很久。手裏的筆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桌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的陰影在顫動。
“這首詩……”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從哪裏聽來的?”
“一個朋友。”林默說。
“哪個朋友?”
“已經去世的朋友。”
這個回答讓蘇雨晴愣住了。她盯着林默,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腦子裏去。空氣裏的墨香似乎更濃了,混合着舊書的氣味,讓人有些頭暈。
“陳默還活着。”蘇雨晴說,“我上周才見過他。”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林默說,“也許不是同一個陳默。”
這個解釋很牽強。
蘇雨晴顯然不信。但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活動結束了。大家先回去吧,我和林默還有點事要談。”
其他人陸續離開。
周明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復雜。短發的女生小聲對同伴說:“他怎麼會知道那首詩?連蘇雨晴都沒聽過……”
門關上了。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陽光已經移到了牆角,房間裏的光線暗了一些。書架上的書在陰影裏變成了一排排黑色的輪廓。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蘇雨晴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背對着林默,看着窗外。米白色的針織衫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很柔和,但她的背影很僵硬。
“林默。”她說。
“嗯。”
“轉過來。”
林默轉過身。
蘇雨晴也轉過身來。她走到林默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她的眼睛直視着林默的眼睛,那種眼神很銳利,像手術刀一樣,要一層一層剖開所有的僞裝。
“你到底是誰?”她問。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下來。
林默沒有說話。
“籃球賽上,你提前知道江南大學的戰術。”蘇雨晴繼續說,“你知道陳邁克會在第三節末爆發,你知道他們的控衛有肩傷,你知道他們教練的習慣。現在,你又知道一首還沒有發表的詩,連作者本人都說還在修改。”
她停頓了一下。
“爲什麼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輕輕震動。梧桐樹葉的沙沙聲更響了,像水一樣涌過來。房間裏很暗,書架上的書在陰影裏沉默着,像一群旁觀者。
林默看着蘇雨晴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線裏像兩顆琥珀。但此刻,裏面充滿了懷疑、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如果我告訴你,”林默說,“你會信嗎?”
“那要看你說什麼。”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手心的汗,能聞到空氣裏越來越濃的舊書氣味。前世,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這個場景——如果有人發現他的秘密,他該怎麼解釋?
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發現所有的預案都沒有用。
因爲真相太荒謬了。
“蘇雨晴。”他最終開口,聲音很平靜,“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
“爲什麼?”
“因爲說了,你也不會信。因爲說了,可能會帶來麻煩。因爲說了……”林默停頓了一下,“可能會改變一些不該改變的東西。”
這個回答很模糊。
但蘇雨晴沒有繼續問。她只是看着林默,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深藍色的詩集。
“陳默是我表哥。”她說,“那首詩,他確實還在修改。除了我,沒有人看過完整的版本。”
她把詩集放回書架。
“但你背出來了。”她轉過身,“一字不差。”
林默沒有說話。
“我不會告訴別人。”蘇雨晴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下次文學社活動,你還要來。”她說,“我想知道,你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這個要求很簡單。
但林默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蘇雨晴沒有放棄探究,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她要把林默留在身邊,一點一點地觀察,一點一點地挖掘。
“好。”林默說。
蘇雨晴點點頭,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默一眼。
“對了,”她說,“創業大賽要開始了。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找我。學生會那邊,我可以幫你推掉。”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房間。陽光已經完全移到了牆角,房間徹底暗了下來。書架上的書變成了模糊的陰影,桌面上那些劃痕和污漬也看不清了。
他走到窗邊。
窗外,校園裏已經亮起了路燈。淡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擴散,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笑聲和說話聲飄上來,很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遠處,文學院樓下的長椅上,蘇雨晴坐在那裏。
她沒有走。
她坐在路燈下,手裏拿着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在打字,打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三樓活動室的窗戶。
林默後退了一步,退到陰影裏。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着一條新消息。
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張明遠在查你。小心。”
和上次一樣的五個字。
但這次,發送時間是一分鍾前。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收緊。手機外殼的金屬邊緣硌着掌心,傳來冰冷的觸感。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那些淡黃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像一條蜿蜒的河,流淌在漸濃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