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穿透了滿院的喧囂,在衆人頭頂炸響。
正扭打成一團的婆子們動作一僵,紛紛鬆開了手。
沈映月顧不上嘴角的血跡,也顧不上被扯亂的衣衫,像是在絕望深淵中看到了一束光,連滾帶爬地撲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世子爺!”
她跪在謝蘭舟腳邊,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擺,仰着頭,眼淚和着血水往下淌:
“救命……世子爺救命!
她們要賣了暖暖!她們說我偷了御賜金釵……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謝蘭舟垂眸,看着腳邊狼狽不堪的女人。
她發髻散亂,臉上全是淚痕,那雙曾經溫順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驚恐與希冀,像是一只即將被宰的小獸,在乞求主人的最後一點憐憫。
“蘭舟哥哥。”
林婉月走了過來,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憤怒,手裏舉着那支赤金鳳尾釵:
“你來得正好。這刁奴手腳不淨,竟偷了我那支御賜的鳳尾釵!若不是趙嬤嬤在她枕頭底下搜出來,我還被蒙在鼓裏呢。”
她頓了頓,眼神狠戾地掃過沈映月:
“偷盜御賜之物可是大罪,我正打算將她送官查辦,至於那個小野種,既然沒人教養,不如賣了淨,免得辱沒了侯府的名聲。”
謝蘭舟的目光落在那支金釵上。
赤金點翠,做工繁復,確實是宮裏的物件。
他又看了一眼沈映月。
她跪在那裏,拼命搖着頭,眼神清澈而絕望:
“世子爺,您信我……奴婢雖然貧賤,但絕不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
這金釵奴婢見都沒見過,怎麼會偷?就算偷了,奴婢又能拿去哪裏換錢?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
“住口!”趙嬤嬤在一旁喝道,“人贓並獲還敢狡辯!世子爺,這等刁奴若是不嚴懲,以後府裏的規矩還怎麼立?”
謝蘭舟沉默了。
他看着沈映月那雙充滿信任與哀求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刺。
他當然知道沈映月不會偷。
她膽子小,性子又傲,平裏連他多賞的一錠金子都覺得是羞辱,怎麼可能去偷林婉月的東西?
況且,這栽贓的手法實在拙劣。
哪有賊偷了御賜之物,不趕緊藏起來或者銷贓,反而大搖大擺地壓在枕頭底下的?
這分明是林婉月容不下她,設的一個局。
只要他一句話,只要他說一句“此事有蹊蹺,需再查”,就能保下她。
可是。
謝蘭舟的餘光瞥見了站在一旁的林婉月。
她正緊緊盯着他,眼底帶着一絲挑釁,也帶着一絲試探。那是尚書府千金的底氣,也是兩家聯姻的籌碼。
如今朝堂局勢瞬息萬變,林尚書剛剛升了內閣大學士,正是謝家最強有力的後盾。
若是爲了一個通房娘,當衆駁了林婉月的面子,甚至拆穿她的把戲,讓她下不來台……
不僅會傷了兩家的和氣,更會讓林尚書心生芥蒂。
爲了一個女人,得罪整個林家,甚至影響他的仕途大業。
值得嗎?
謝蘭舟眼底那一絲剛剛浮現的清明,在權衡利弊的瞬間,被冷酷的理智吞噬殆盡。
不值得。
天下女子何其多,不過是個暖床的玩意兒罷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冷漠。
“既然是在她房裏搜出來的,那便是她保管不善,難辭其咎。”
謝蘭舟的聲音很淡,沒有一絲起伏。
沈映月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說什麼?
保管不善?難辭其咎?
他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他明明那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這是栽贓?
“世子爺……”她聲音顫抖,想要去抓他的手,“不是的……真的不是……”
謝蘭舟卻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那一退,徹底斬斷了她最後的生路。
“念在她伺候軒兒有功,且軒兒尚在襁褓離不得人。”
謝蘭舟轉頭看向林婉月,語氣裏帶着幾分商量,卻是不容置疑的決定:
“送官就不必了,家醜不可外揚。至於那個孩子……”
他看了一眼搖籃裏哭得嗓子嘶啞的暖暖,眉心微蹙:
“賣了也不妥,傳出去說侯府容不下一個嬰孩,有損陰德。”
林婉月有些不滿,剛要開口,卻被謝蘭舟一個眼神制止。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謝蘭舟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癱軟在地上的沈映月,冷冷宣判:
“沈氏手腳不淨,德行有虧。
即起,罰去後院柴房思過三,不得進食,不得探視。
至於這孩子,暫且留在耳房,由趙嬤嬤照看。”
柴房。
那是侯府最陰冷溼的地方,那是關押犯錯下人的牢籠。
不給吃喝,關三天。
這是要把她往死裏啊!
“我不服!我不服!”
沈映月猛地從地上竄起來,發了瘋一樣嘶吼:
“我沒偷!憑什麼罰我!謝蘭舟!你明知道我是冤枉的!你爲了討好她,就要死我嗎?!”
她直呼其名,字字泣血。
那是絕望到了極致的控訴。
“放肆!”
謝蘭舟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他自認爲已經是在保她了。
若是真送了官,她這種身份只有死路一條。如今只是關三天柴房,已經是他的法外開恩,她竟還敢這般不知好歹,當衆頂撞?
“看來平裏我是太縱着你了,才讓你這般沒有規矩。”
謝蘭舟看着她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心裏莫名有些發慌,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威嚴。
他皺着眉,加重了語氣,說出了那句徹底判了沈映月心刑的話:
“帶下去!
映月,莫要再鬧了。
給自己留點體面。”
莫要再鬧了。
又是這句話。
在她被趕出夫家時,婆婆說她鬧;在她被林婉月羞辱時,他說她鬧;如今她被冤枉偷盜、女兒差點被賣,他還是說她在鬧。
原來,她的清白,她的冤屈,她的命,在他眼裏,就是一場不知體面的“胡鬧”。
沈映月突然停止了掙扎。
她看着眼前這個曾經在床榻間對她許下名分、在這個雪夜裏給她送過藥的男人。
那張臉依舊俊美無雙,那身錦袍依舊一塵不染。
可他的心,卻是黑的,是爛的。
比這侯府最髒的陰溝還要令人作嘔。
“體面……”
沈映月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淒厲至極的笑:
“謝世子想要體面是嗎?
好。
我給你們體面。”
她不再看他一眼,也不再看一眼那個得意洋洋的林婉月。
她甩開婆子的手,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個陰暗的柴房走去。
背影決絕,如同一只斷了翅膀卻依舊想要飛過滄海的孤鳥。
謝蘭舟看着她的背影,心髒莫名縮了一下,泛起一陣尖銳的疼。
但他很快便轉過頭,不再去看。
不過是個下人罷了。
關幾天,磨磨性子也好。等她學乖了,認命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伺候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