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錐,持續不斷地敲打着鏽蝕的金屬殘骸和坍塌的混凝土,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慌的滴答聲。這聲音是這片死寂廢墟唯一的背景音,更襯出林默粗重喘息聲的絕望。他背靠着溼滑冰冷的斷牆,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牽扯着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劇痛,血腥味濃得化不開,頑固地縈繞在喉頭,每一次吞咽都帶來鐵鏽的腥甜。冰冷的雨水順着發梢、脖頸流下,卻澆不熄體內灼燒般的痛楚,反而讓寒意更深地滲入骨髓,帶走他僅存不多的體溫。
他低下頭,視線模糊又聚焦,死死盯着懷中那份即使在雨水浸泡下也依舊冰冷堅硬、棱角分明的病歷夾——**73號**。這個冰冷的數字,此刻重若千鈞。迷茫如同濃稠、漆黑的瀝青,從四面八方涌來,企圖將他徹底淹沒、凝固。回去的路還有多遠?老陳他們……真的還有希望嗎?放棄的念頭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的意志。
然而,老陳浴血推開他時那決絕的眼神、疤臉在爆炸火光中最後那聲撕裂夜空的怒吼、小雅送別時那雙盛滿擔憂卻強作鎮定的眼眸……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帶着滾燙的刺痛感,瞬間燙穿了那層厚重、令人窒息的迷茫陰霾。它們不是安慰,是鞭笞,是刻在靈魂上的責任。
“活下去……”嘶啞的聲音從他幹裂的嘴唇間擠出,微弱得幾乎被雨聲吞噬。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卷刃的軍刀深深插入溼滑的泥濘中,冰涼的刀柄刺激着麻木的手掌。他靠着這最後的支撐,調動起身體裏每一絲殘存的力量,仿佛在挪動一副瀕臨散架的破舊機器。每一次抬起腿,都伴隨着骨骼摩擦的悶響和肌肉撕裂的銳痛;每一次落下腳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他一步一踉蹌,在廢墟構成的巨大迷宮中,朝着記憶中那個名爲“家”的方向,艱難地挪動。
方向感早已模糊不清,全憑身體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指引。他像受傷的野獸,本能地避開議會士兵可能巡邏的區域,選擇最隱蔽、最崎嶇的路徑。腐爛垃圾的惡臭、血腥氣、還有雨水沖刷出的潮溼黴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經。傷痛的浪潮一波波襲來,每一次都幾乎將他徹底擊倒。他咬緊牙關,牙根滲出血絲,混合着雨水流下。視線時而清晰,時而陷入一片血紅或黑暗的雪花點,耳鳴聲尖銳刺耳。支撐他的,只剩下那個微弱卻固執的念頭:回去!回到烏鴉巢穴!至少要確認老陳和老煙槍……是生是死!
時間在痛苦中失去了刻度。不知過了多久,在黎明前最深沉、最寒冷的黑暗時刻,當他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意識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時,一點微弱的光芒,穿透了層層雨幕和廢墟的陰影,刺入他模糊的視野。
是“烏鴉巢穴”入口處那盞用畸變體腺體生物電池點亮的信號燈!
那幽綠、微弱、甚至有些詭異的光芒,此刻在林默眼中,卻如同無邊怒海風暴中驟然出現的燈塔!它微弱,卻代表着庇護、代表着同伴、代表着……生的希望。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沖垮了冰冷的絕望,注入他幾乎凍僵的心髒。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嗚咽,不知是哭還是笑,用盡最後的力量,朝着那光芒,幾乎是爬行着撲了過去。
入口處隱蔽的僞裝門被從內推開一道縫隙。兩名負責警戒的守衛,看到那個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時,都驚駭地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甚至遲疑了一瞬才認出是林默。
“默哥?!”其中一個年輕的守衛聲音都變了調,立刻沖上來,和同伴一起架住林默幾乎癱軟的身體。“快!快進去!”
據點內部,彌漫着一種近乎凝固的悲傷和緊張。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搖曳的篝火旁,幾張疲憊、憂慮的面孔抬了起來。壓抑的哭泣聲、低聲的嘆息、武器保養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林默的慘狀瞬間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林默!”
一聲帶着哭腔的驚呼劃破了壓抑的空氣。小雅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從據點深處的簡易醫療區沖了過來。她臉上還帶着熬夜的疲憊和未幹的淚痕,當看清林默的慘狀——被血和泥糊滿的作戰服、不自然扭曲的肢體、蒼白如紙的臉色——她的眼淚瞬間洶涌而出,身體因爲巨大的沖擊而微微發抖。
但她不愧是烏鴉巢穴的醫生,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的戰士。就在淚水滾落的瞬間,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強迫自己壓下排山倒海的情緒。眼中的悲傷和恐懼迅速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冷靜地開始指揮:
“把他放平!輕點!拿我的急救箱!熱水!幹淨的布!快!”同時,她的雙手已經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快速而輕柔地解開林默溼透、黏連的衣服,檢查他身上的傷口。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滾燙或冰冷的皮膚,她的心不斷下沉——多處明顯的骨裂變形、嚴重的皮下淤血提示着可怕的內出血、肌肉多處深層的撕裂傷……這傷勢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得多,幾乎是致命的邊緣。
“老陳呢?老煙槍呢?”她一邊麻利地用消毒水清理一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一邊急切地追問,聲音裏的哭腔再也壓抑不住,每一個字都像帶着血絲。
林默躺在冰冷的簡易擔架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劇痛和血沫。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着小雅滿是淚水和焦急的臉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他聚集起殘存的神智,斷斷續續地,用破碎的詞語和沉重的喘息,艱難地拼湊着醫院頂樓的慘烈景象:議會士兵的伏擊、廊橋在爆炸中崩塌的驚天巨響、老陳爲了推開他被能量束擊中、像斷線的風箏般從高處墜向未知的深淵……以及老煙槍,那個總是叼着自制煙卷的老兵,最後被倒塌的樓梯結構隔開前,似乎還頑強地向着敵人開火……
當他說到疤臉——那個臉上有着猙獰疤痕、沉默寡言卻無比可靠的戰士,爲了掩護他們撤退,毅然決然地引爆了身上的高爆炸藥,用生命在追兵和他們之間築起一道血肉火牆時——據點裏壓抑的啜泣聲終於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悲鳴。有人用力捶打着地面,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疤臉的犧牲,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僥幸。
“陳叔……陳叔還活着!”小雅猛地抬起頭,沾滿血污的手緊緊抓住林默的手臂,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近乎偏執的希望火苗。“他那麼強!他一定能撐住!他一定掉在某個緩沖物上了!”她像是在說服林默,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但這火苗隨即被更深的、冰冷的憂慮覆蓋。她猛地想起林默描述的傷勢——被能量武器直接命中背部,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內髒破裂、脊柱損傷……任何一項都足以致命。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林默懷中,那個即使在昏迷中也被他死死抱住的、冰冷堅硬的病歷夾——**73號**。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對父親遺物的沉重,有對林默拼死帶回它的感激,但更多的是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憤怒?這冰冷的數字背後,究竟藏着什麼,值得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
她的視線很快又回到林默慘不忍睹的身體上。醫生專業的判斷告訴她,林默的傷太重了。普通的止血劑、止痛藥和固定夾板只能勉強緩解症狀,吊住一口氣。他的身體就像一艘千瘡百孔、隨時可能沉沒的破船,常規手段根本無法修復。內出血和組織的嚴重損傷,需要時間,需要奇跡……或者,需要非常規的力量。
小雅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林默,聽我說。你的傷……太重了。尋常的藥物和治療只能暫時維持,無法讓你真正恢復,更別說去……去救陳叔。”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直視着林默的眼睛,“我需要一種東西,一種特殊的催化劑,叫‘星塵苔蘚’。”
林默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聚了一絲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催促:“……哪裏?”
“它只生長在特定光譜的人造光源下,能極大促進細胞活性,甚至能刺激組織超速再生。”小雅語速加快,一邊快速爲林默注射強效止血劑和神經穩定劑,一邊解釋,“配合我的基因誘導修復技術,或許……我是說或許,能加速你的傷口愈合,讓你在極短時間內恢復部分行動力。”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沉重,“而且……它也能嚐試穩住陳叔的傷勢,如果他……如果他傷及內髒的話。那種苔蘚分泌的生物活性物質,對修復內傷有奇效,至少能爲他爭取時間。”
林默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仿佛一股力量強行注入了他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他掙扎着試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哪裏……能找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裏擠出來的。
小雅拿出一個貼身保存的、邊緣磨損嚴重的防水小包,從裏面取出一張泛黃的、用特殊防水材料繪制的草圖。她將草圖在微弱的生物電池燈光下展開,指向地圖中心一個被重點標記的區域。那裏畫着一個巨大的、類似玻璃穹頂的結構。
“‘基因圖譜研究所’,”她的指尖劃過那個名字,聲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和恐懼,“市中心,靠近舊市政廳廣場。那裏有我父親參與設計建造的、舊時代最大的植物培育實驗穹頂之一。雖然研究所主體廢棄多年,但部分模擬陽光系統……因爲連接着深層地熱能源,可能還在間歇性地運行……那是‘星塵苔蘚’最可能,甚至是唯一能找到的地方。”她將草圖塞進林默勉強能動的手中,上面清晰地標記着研究所的位置和穹頂內部復雜的管道、光照區結構。
然後,她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但是……林默,那裏……比廢棄醫院更靠近議會核心控制區,巡邏密度和防御等級只會更高、更危險。而且……”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卻帶着刺骨的寒意,“我父親……他臨終前警告過我,研究所深處……有東西……很不對勁。他留下的最後信息裏,反復提到一個代號……”
小雅湊近林默的耳邊,用只有他能聽到的氣聲,吐出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
“……‘綠獄’。”
這個詞像一塊寒冰,瞬間墜入林默因傷痛和藥劑而滾燙混亂的腦海。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伴隨着研究所穹頂的微光和老陳可能的希望,一同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新的任務,新的地獄之門,在絕望的深淵邊緣,轟然開啓。他緊緊攥住那張泛黃的草圖,感受着身體深處傳來的劇痛,以及那份比痛苦更沉重的責任。活下去,不僅僅是爲了自己。他必須再次踏入那片更深的廢墟,尋找那抹可能存在的、名爲“星塵”的微光。
---